《栀会》的成功如同在湖面投下巨石,激起的涟漪久久未平。许嵩的名字频繁出现在各大音乐榜单榜首,采访和活动邀约纷至沓来。然而,在这样一个被鲜花与掌声包围的清晨,他却出现在林栀家那个洒满阳光的客厅里。
不是以歌手许嵩的身份,而是以一个带着些许紧张的、前来拜访的姿态。
林栀父亲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依旧是一身熨帖的衬衫,戴着细边眼镜,手里拿着一份——《栀会》的歌词内页打印稿。他看得极慢,极仔细,仿佛在审阅一份重要的学术文献,指尖偶尔在某个词句上轻轻敲点。
许嵩坐姿端正,背脊挺直,手边的茶已经凉了过半,却没有去动。阳光透过纱帘,在他清隽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林栀和母亲坐在稍远一些的餐桌旁,看似在择菜,目光却都不由自主地飘向客厅那片无声的“战场”。母亲甚至紧张地掐断了一根豆角的尖儿。
“这里,”父亲终于开口,打破了近半个小时的沉默。他用钢笔的尾端点了点歌词稿的某一行,“‘时光缝合了所有缺口’——这个‘缝合’,用得很有意思。在医学上,缝合意味着修复与新生。你用它来形容时间对过往痕迹的弥合,很精准,有重量。”
许嵩微微前倾身体,眼神专注:“谢谢叔叔。当时写到这里,确实想了很久。总觉得‘抚平’或‘治愈’都太轻,不足以表达那种带着伤疤、却依然向前走的状态。”
父亲点了点头,目光依旧停留在纸页上,又指向另一处:“还有这首,《时序》。你写‘循环往复是残忍的温柔’……这个悖论,抓得很准。生命规律的周而复始,对个体而言,既是束缚,也确实蕴含着某种……恒定不变的意味。”
他没有用任何音乐术语,纯粹从文字和意境的角度切入,却精准地触碰到了许嵩创作时最核心的思考。
“我们做科研,也是在寻找那些恒定不变的规律。”父亲放下歌词稿,第一次将目光完全投向许嵩,镜片后的眼神锐利却不再冰冷,“看来,无论是音乐还是医学,走到深处,追求的都是对世界本质的理解和表达。”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轻轻打开了那扇横亘在两种截然不同领域之间的门。
许嵩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弛下来,他端起那杯微凉的茶,喝了一口,语气变得更为自然:“叔叔说得对。本质上,我们都是用手上的‘工具’,去构建自己理解中的世界模型。”
午餐时,气氛已然完全不同。父亲甚至主动问起了他接下来的创作计划,以及如何处理创作灵感与公众期待之间的关系。许嵩的回答诚恳而务实,不回避商业考量,也坚守着创作的底线。
“保持清醒,不容易。”父亲听完,给出了这样一句评价。没有褒奖,却是一种来自现实层面的、沉甸甸的认同。
饭后,许嵩起身告辞。林栀送他下楼。
走到车前,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深深地看着她。
“怎么了?”林栀被他看得有些不解。
他伸出手,轻轻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拥抱安静而用力。
“谢谢你,林栀。”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低沉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沙哑。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找到了一个,可以安静喝茶的早晨。”
林栀瞬间明白了。他感激的,不是她为他抵挡了什么,而是在她这里,在她家庭的氛围里,他得以从那个喧嚣的、被无数目光和期待包裹的世界里暂时抽身,回归到一个可以被平等审视、也可以安静交谈的“普通人”状态。
她回抱住他,脸颊贴在他微凉的衬衫上,能听到他平稳有力的心跳。
“以后,”她轻声说,“这样的早晨,还会有很多。”
他松开她,眼底含着清浅的笑意,像是晨光融化了的薄冰。他低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而郑重的吻。
“好。”他应道,然后转身上了车。
林栀站在楼下,看着车子远去,直到消失在街角。她转身,脚步轻快地走上楼。推开家门,父亲正站在阳台上,望着远处,手里还拿着那份歌词稿。母亲在厨房哼着歌洗碗,水流声哗哗作响。
阳光铺满整个客厅,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茶香。
这个早晨,没有镁光灯,没有欢呼,只有一份被仔细阅读的歌词稿,一杯由热变凉的茶,和一场两个男人之间,关于世界、规律与表达的,平静而深入的交锋。
她的爱情,终于在最初最艰难的堡垒里,赢得了最坚实的、源于理解的认可。而那个在外界看来光芒万丈的男人,最珍视的,不过是这样一个,可以在她身边安静喝茶的,寻常早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