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行线的交点

微信验证通过的那一刻，林栀的心脏几乎停跳。他的头像是一片虚焦的、雨后清晨的窗景，符合他一贯的疏离感。界面干净，只有系统提示，和她那个孤零零的“栀”字。

她尚未从这种近乎失重的状态中回过神，他的消息便先一步抵达。不是寒暄，而是一段音频，附言简洁：「新构思的旋律，听听看。」

是那首他们曾在邮件里反复探讨过的、关于“距离”的曲子。新的编曲里加入了更多空间感的电子音效，如同星际之间沉默的呼唤与回应。

她认真听完，压下心头的万语千言，只回了一句专业的感受：「空间感很好，像在丈量无形的尺度。」

他回了一个「嗯」。

此后几天，交流模式与邮件时代并无二致，围绕着音乐与文字，精准，克制，绝口不提那封石沉大海的告白信。林栀渐渐觉得，这个微信号，或许只是另一个更便捷的、处理“公事”的通道。

直到周五晚上，她刚从图书馆回到宿舍，手机屏幕亮起，是他直接发来的文字，而非文件：

“明天下午三点，知行书店，方便吗？”

她的呼吸一滞。来了。审判日，终究还是来了。

“方便。” 她回复，指尖微凉。

“好。有些话，当面说更清楚。”

次日，她提前半小时就到了。坐在老位置，点的那杯咖啡冷了又续，续了又冷。当指针精准指向三点，那个清瘦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径直向她走来，在她对面落座。

没有多余的客套，他甚至没有点单，只是将双手平静地放在桌面上，目光直接而坦诚地看向她。

“林栀，”他开口，声音比耳机里听到的更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谢谢你的信任，以及……那封邮件。”

她的心猛地提起。

“正因为收到了如此珍贵的信任，”他继续说，语速平稳，眼神里没有闪躲，只有清晰的理性，“有些现实层面的问题，我必须先提出来，这对你，对我，才公平。”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给她消化的时间，也像是在斟酌用词。

“第一，是年龄。我比你年长十二岁。这意味着我的生活节奏、思维方式，甚至对未来的规划，都可能与你所处的阶段有巨大的差异。这种差异，可能会带来意想不到的摩擦和压力。”

“第二，是身份和关注度。我的工作性质决定了我无法像一个普通人那样，给予一段关系足够的隐私和寻常的陪伴。这会让你承受本不该由你承受的目光和压力。”

“第三，”他看着她，目光深邃，“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你还很年轻，未来有无限可能。你确定，要将如此珍贵的情感，投注在一段从一开始就充满不确定性和额外负担的关系上吗？”

他将所有残酷的、现实的壁垒，一条条，清晰地摊开在她面前。没有敷衍，没有暧昧，只有近乎冷静的负责。

林栀安静地听着，最初的紧张反而在他条理清晰的叙述中慢慢平复。她看着他，看着这个她仰望了七年，又小心翼翼靠近了这么久的人。他此刻的坦诚，比他任何一首动人的情歌都更让她觉得真实。

在他话音落下的间隙，她深吸了一口气，鼓起了此生最大的勇气，打断了他可能还有的“第四”、“第五”条。

“许嵩，”她第一次，在没有敬语的情况下，叫出了他的名字，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坚定，“你说的这些，我都想过了。”

他微微挑眉，示意她说下去。

“年龄不是距离，是阅历。我想了解的，正是经历了这十二年之后的、完整的你。”

“至于身份和关注……”她顿了顿，眼神明亮，“我喜欢的是在音乐里构建世界的许嵩，也是在邮件里和我探讨文字、在书店安静看书的许嵩。外界的声音是背景音，而我，想听的是主旋律。”

“最后，”她迎上他带着些许讶然的目光，语气变得轻柔，却更加笃定，“正是因为年轻，所以我的喜欢才更纯粹，更有勇气。它不是权衡利弊后的选择，它就是我此时此刻，最真实、最想坚持的心意。”

“所以，”她总结道，嘴角甚至牵起了一丝倔强的弧度，“请不要替我做判断，也不要觉得对我不公平。公不公平，应该由我来定义。”

话音落下，小小的卡座陷入一片寂静。只有书店背景里若有若无的古典乐，在空气中缓缓流淌。

许嵩静静地看了她几秒，那审视的、理性的目光渐渐软化，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其中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真正的温和。

他身体微微后靠，打破了先前略显紧绷的气氛，唇角第一次在她面前，扬起了一个清晰的、带着暖意的弧度。

“好吧，”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妥协，以及更深层的、被她看穿的坦诚，“看来，是我的‘阅读理解’，又一次出现了偏差。”

他顿了顿，看着她，眼神专注。

“那么，林栀同学，”他换了一个称呼，语气也随之变得不同，“我们或许可以……试着从零开始，重新认识一下彼此？”

窗外，午后的阳光正好，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在他们之间的桌面上，投下斑驳而温暖的光影。

两条看似平行的线，终于在某个坚持的节点，产生了决定性的交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