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冥的碎冰在幽暗的潭水中浮沉，水妖那截断掉的、布满粘液的触须还在岸边抽搐，像一条垂死的肉虫。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混杂着龙血那股子霸道又清冽的甜味。

“撒手！黑龙，你给我撒手！”曼珠声嘶力竭地吼着，嗓音沙哑得像是在粗砺的石块上磨过。

黑龙整个人瘫在曼珠怀里，肩膀被水妖临死前的骨刺生生贯穿，那个血洞正往外狂涌着暗红的液体。他没松手，反而用那只还算完好的手，死死扣住曼珠的细腰，指尖隔着薄薄的衣衫，几乎要掐进她的肉里。那种近乎痉挛的力道，带着一种偏执的、病态的占有欲。

“别叫……吵得我头疼。”黑龙咳出一口血沫，嘴角却勾起一抹残忍又满足的弧度。他把脸埋在曼珠的颈窝，贪婪地嗅着她身上那股子淡淡的幽香，那姿势不像是在疗伤，倒像是在泥沼中挣扎的野兽终于逮住了他的猎物，死也不肯放。

曼珠抹着眼泪，手忙脚乱地想去捂那个血洞，可血水顺着她的指缝淌过，浸透了她的袖口，滴滴答答落在冻硬的土里，聚成一滩触目惊心的红。

水源拄着断了一截的长杖，踉跄着走过来，脸色青白得像个死人。他盯着黑龙的伤口，眉头紧锁，眼神里透出一股子毛骨悚然的寒意：“不对劲，黑龙。以你的体质，这伤口早该收缩了。为什么还在漏血？”

白羽站在三步开外，长剑斜指地面，剑尖上的妖血正一滴滴渗出，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黑洞。他一言不发，只是冷冷地注视着这对在血泊中纠缠的男女，眼神里藏着让人看不透的深邃。

这北冥深处的邪气像是有生命一般，在四周的迷雾中飘舞、冲落，疯狂地寻找着活人的气息。寻常修者待上半刻钟，灵根便会被这股子阴冷淹没，化作行尸走肉。可曼珠站在这邪气最浓烈的地方，面色虽苍白，周身却隐隐浮现出一层淡金色的流光，将那些张牙舞爪的黑影隔绝在外。

那是因为黑龙身体里最核心的那半颗龙元，此时正蜷缩在曼珠的丹田深处。

龙族失了半元，便失了这天地间最强悍的自愈本钱。那半颗龙元在曼珠体内缓慢消化，替她挡住了所有足以致命的侵蚀，而黑龙自己，却只能任由那贯穿伤在肩膀上肆虐。伤口处的皮肉翻卷着，甚至能看到惨白的骨茬，在阴冷的风中打颤。

黑龙感受着曼珠身体的颤抖，那是一种源于恐惧和心疼的本能反应。他挪动了一下身体，强忍着撕裂般的剧痛，反手摸索到曼珠的脸颊。他的指尖冰凉，带着粘稠的血迹，在曼珠白皙的脸上划出一道刺眼的红痕。

“哭什么……”他喃喃着，声音低沉而沙哑，在死寂的冰原上回响，“沙华还没找到，你把眼泪哭干了，待会儿见了他，拿什么装可怜？”

“你闭嘴！你这个疯子，你把龙元给了我，你自己怎么办？”曼珠的情绪彻底炸开，她揪住黑龙的衣领，怒吼声惊动了远处枯树上的寒鸦。

黑龙深呼吸一口气，血腥味灌入肺腑，带来一阵畅快淋漓的痛感。他盯着曼珠那双写满惊恐的眼睛，眼神中闪过一丝自卑与狂热交织的复杂光芒。在这个世界上，他从未奢望过对等的爱，他只懂得掠夺与牺牲。

“找他要紧。”他再次重复这句话，语气平稳得让人心惊，“曼珠，别管我怎么活，你只要知道，只要我不死，这世上的脏东西就碰不到你一根头发。”

他说着，挣扎着想爬起来，身形晃了晃，又重重地摔倒在曼珠怀里。曼珠下意识地紧紧抱着他，两人的心跳隔着胸腔撞击在一起，频率乱得一塌糊涂。

水源走上前，想伸手查探黑龙的伤势，却被黑龙一个凌厉的眼神逼退。那眼神像是一把出鞘的凶刀，带着不容置疑的排斥。

“白羽，带路。”黑龙反手关上话匣子，不再言语，只是任由曼珠搀扶着，跌跌撞撞地往前走。

他们的身影在浓雾中逐渐模糊。黑龙的脚步每迈出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深红的脚印。那血迹蔓延开来，像是某种古老的仪式，在向这片荒芜的土地献祭。

曼珠体内的那颗龙元突然剧烈地跳动了一下，一股灼热的暖流瞬间传遍她的四肢百骸。她转过头，看向黑龙那张苍白如纸的脸，发现他的嘴角竟然挂着一抹诡异的微笑。

他到底在计划什么？这伤口真的只是因为龙元缺失才无法愈合吗？

白羽走在最前方，身形稳定得像一尊雕像，可他握剑的手却在微微收缩。水源跟在最后，不断地回头看向那个被水妖尸体填满的深潭，眼神中充满了浓浓的忌惮。

前方的迷雾愈发浓重，隐约传出阵阵含糊不清的低吼。沙华的气息似乎就在附近，又似乎远在天边。黑龙的呼吸越来越沉重，每一次吞咽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紧锁着眉头，目光始终锁在曼珠的背影上。那是一种近乎诅咒的深情，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在这片被神遗弃的荒原上，四个各怀鬼胎的人，正朝着未知的深渊迈步。黑龙肩膀上的血依旧在滴落，聚成一串诡异的符号，仿佛在预示着某个即将降临的、无法挽回的结局。

而曼珠，她甚至不敢去想，如果那半颗龙元彻底融合进她的血脉，黑龙还会剩下什么？

风，又大了。

第二十六章：水妖伏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