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矿井回音
沉重的、破损的金属足爪踩在矿井入口粗糙的水泥地面上,发出空洞而拖沓的回响。身后,堡垒外围的喧嚣——尸潮的嘶吼、零星的爆炸、以及畸变体吞噬地噬兽残骸发出的粘腻声响——被厚重的岩层和几道匆忙关闭、甚至来不及完全锁死的沉重金属防爆门隔绝,变得沉闷而遥远。
门内,是另一种压抑。
空气混浊,弥漫着汗水、血腥、排泄物、机油和浓重霉味的混合气息。有限的应急照明灯在岩壁和生锈的支架上投下摇曳不定的、昏黄的光晕,将长长的主巷道切割成一段段明暗交替的囚笼。巷道两侧,挤满了惊恐、疲惫、伤痕累累的幸存者。他们裹着脏污的毯子或破旧衣物,眼神呆滞或充满惊惧,蜷缩在简陋的铺位或冰冷的地面上。孩子压抑的哭泣、伤者痛苦的呻吟、以及人们压低的、充满绝望的交谈声,在相对封闭的空间里形成一种持续不断的、令人心烦意乱的背景噪音。
我的出现,如同在滚油中滴入了冰水。
“怪物!”
“它进来了!!”
“警戒!拿起武器!”
恐慌瞬间炸开!靠近入口的幸存者连滚爬地向后缩去,撞倒了堆放的物资,引发更多尖叫。几个还算镇定的、手持武器的守卫(他们的装备比外围守军稍好,有人甚至穿着拼接的金属护甲)立刻抬起枪口,指向我,手指扣在扳机上,微微发抖。他们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敌意、恐惧,以及一种濒临崩溃的决绝。
我停下脚步,没有继续前进,也没有做出任何攻击姿态。破损的躯体微微佝偻着,左臂钻头低垂,黯淡无光。我甚至缓缓举起了相对完好的右爪,掌心朝外——一个笨拙的、非人的、试图表示“无害”或“停战”的姿态。
但这姿态在可怖的外形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退后!退出去!否则我们开枪了!”一个脸上有烧伤疤痕、似乎是守卫头目的男人厉声喝道,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手中的突击步枪枪口死死锁定着我的头部(如果那还能算头部)。
我尝试再次发出声音,但受损的胸腔共鸣腔只发出一连串漏气般的、意义不明的嘶哑杂音。
这似乎更印证了他们的恐惧——“它在准备攻击!”
就在气氛紧绷到极点,可能下一秒就会走火时,一个苍老但异常沉稳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等等!先别开枪!”
人群分开一条缝隙,一个头发花白、戴着破裂眼镜、穿着沾满油污白大褂的老人,在一个年轻女护士的搀扶下,艰难地走了过来。他看起来虚弱,但眼神锐利,目光扫过我破损的甲壳、异常的肢体,最后停留在我的“面部”区域。
“刘博士!危险!” 守卫头目急道。
被称为刘博士的老人摆了摆手,目光没有离开我:“刚才外面的爆炸……还有那些丧尸的混乱,是它造成的?” 他问的是守卫,但眼睛依然盯着我,“我们的人都撤回来了吗?有没有人看到具体情况?”
一个脸上带血污的女人(正是之前在外围防线第一个喊出支援我的那个)挤上前来,快速而清晰地报告:“博士,大部分撤回来了,损失……很大。东侧缺口差点被突破,是那个……那个东西冲出去,吸引了大部分火力,还……还钻进了那头从地下钻出来的超级怪物肚子里,把它从里面炸了!”
她的话让周围的人群发出一片压抑的惊呼和窃窃私语。看向我的目光中,敌意未消,但多了一丝难以置信的震惊和复杂的审视。
刘博士镜片后的眼睛眯了眯,看向我的目光更加专注,甚至带上了一丝科学家面对奇异标本般的探究欲。“钻进地噬兽体内……引爆?”他喃喃自语,然后提高了声音,是对所有人,也是对我说:“放下枪!至少现在!它如果真想杀进来,这几道破门和你们几条枪,拦得住吗?”
守卫们面面相觑,枪口略微放低,但依然警惕。
刘博士向前走了几步,在离我约五米远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既保持了安全,又便于观察。他仔细看了看我甲壳上那些狰狞的伤口和裂纹,以及其中隐隐流转的、非自然的能量微光。
“你……”他斟酌着词句,试图与一个怪物沟通,“能理解我们的话,对吗?你有……智慧?”
我缓缓地、幅度极小地点了一下头。这个动作牵动了颈部的损伤,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人群中又是一阵骚动。
刘博士深吸一口气,眼神中闪烁着更加明亮的光芒:“你想要什么?治疗?还是……避难?”
我抬起右爪,指了指自己身上最严重的几处伤口,然后,爪尖缓缓转向巷道深处,那黑暗的、不知通往何方的矿井更深处。同时,我再次尝试发声,用尽力气,挤出几个更加清晰、但依旧怪异的音节:“……深……处……危……险……能……量……”
我的意思是:我需要修复,而矿井深处可能有关键的东西(泰拉能量)或巨大的危险,或者两者皆是。
刘博士显然理解了我的部分意思,他眉头紧锁:“矿井深处?我们的主要生活区和仓库都在中段。深处……很早就封闭了,据说有不稳定的辐射和……一些不好的传闻。”他顿了顿,死死盯着我,“你知道下面有什么?‘能量’?什么样的能量?”
我无法详细解释。但我体内那残存的、对泰拉能量的微弱共鸣,以及核心指令对“清除污染”、“确保设施”的模糊指向,都隐隐约约地从脚下的更深地层传来。这个矿井,或许本身就建立在某个泰拉设施的边缘或上方。
就在我和刘博士进行着这诡异而艰难的交流时,一阵新的、令人不安的动静从我们刚刚关闭的防爆门方向传来!
不是撞击,而是……刮擦声。细密的、持续的、仿佛无数指甲或骨片在刮擦金属门板的沙沙声!同时,门缝下方,开始渗入粘稠的、暗红色的液体——是血?还是其他什么东西?
“是丧尸!它们追到门口了!”
“不对!这声音……太多了!太密集了!”
守卫们立刻重新紧张起来,枪口再次对准大门。幸存者们也惊恐地望向入口。
刘博士脸色一变,迅速对旁边的助手说:“启动第二道隔离闸门!所有非战斗人员,立即向三号储备区转移!快!”
命令迅速被传达下去,人群开始更加慌乱地向巷道深处涌动。
但刮擦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密集,仿佛有成千上万只手在同时抓挠着门板。更可怕的是,其中还夹杂着一些更加尖锐、仿佛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以及低沉的、如同野兽般的啃噬声!
“是‘切割者’(Cutter)!丧尸里进化出能用骨刃或硬化指甲破坏金属的品种了!” 一个见识广的老守卫惊恐地喊道。
“还有‘吞噬者’(Muncher)!它们在啃门框!”
防爆门开始微微震动,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门板上甚至开始出现细小的凸起和划痕!
它们进化的速度,远超预期!血月的效应还未完全消退,尸潮在遭遇挫折后,似乎催生出了更具针对性的、擅长攻坚的变异体!
刘博士看向我,眼神急切:“你还能战斗吗?我们需要时间转移更多的人!”
我看着那摇摇欲坠的防爆门,感受着体内仅存的、不多的能量和破损的躯体。
矿井深处隐约的呼唤。
眼前即将崩溃的防线。
体内不断警告的损伤。
我缓缓转过身,面对着那扇发出恐怖声响的金属巨门,破损的左臂钻头微微抬起,残存的能量开始艰难地、不稳定地向其中汇聚,发出噼啪的、如同短路般的危险光芒。
我没有选择。
又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