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血色壁垒

向上的疏散通道并非坦途。岁月的侵蚀、结构的变形，以及从上方渗漏下来的、粘稠的、散发着血腥与硝烟味的泥水，都让攀爬变得异常艰难。更令人不安的是，通道的震动越来越明显——不是来自下方聚合体的愤怒，而是来自上方。那是密集到无法计数的脚步踩踏大地，混合着持续的爆炸与建筑坍塌的闷响。空气对流带来的不再是地底的腐朽，而是浓烈的火药、血腥、粪便与尸体烧焦的恶臭。

我以这具“清道夫”躯体能达到的最快速度向上。钻臂和利爪在必要时破开障碍，辅助肢在狭窄处提供稳定的支撑。体内的指令依旧闪烁着，但目标坐标已被我强行覆盖为地表堡垒。残存的人性部分，如同风中残烛，却在外部传来的、属于同类的绝望交响中，反常地、微弱地燃烧着。

终于，前方出现了微弱的天光——不是自然的阳光，而是摇曳的、猩红色的光芒，伴随着更加震耳欲聋的喧嚣。

我撞开通道尽头一道锈死、但已有些松动的金属格栅，冲了出去。

瞬间，声浪、气味、景象，如同海啸般将我淹没。

我身处一个巨大的、依山而建的矿井作业平台的边缘，这里显然被改造成了堡垒的一部分。但我出现的地方，已经是堡垒的外围，防线之后。或者说，曾经的防线之后。

眼前的地狱景象，远超我最坏的想象。

天空，悬挂着一轮巨大、饱满、散发着不祥血光的红月。血月的光芒并非均匀泼洒，而是如同探照灯般，着重照亮着下方那片黑压压的、无边无际的、涌动的“潮水”——尸潮。

它们的数量之多，密度之大，使得个体几乎难以分辨，只能看到一片由腐烂肢体、苍白皮肤、空洞眼窝和撕咬口器构成的、不断向前蠕动的死亡之毯，覆盖了堡垒前方所有的平原、山坡，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嘶吼声汇聚成持续不断的、足以让人精神崩溃的低频轰鸣。

而堡垒的防御，已然千疮百孔。

由木材、石块、生锈金属板拼凑起来的外围围墙多处崩塌，燃烧着火焰。墙头上，稀疏的人影在疯狂开火，枪口焰在血色背景下显得微弱无力。自动炮塔（很可能是“安全工艺”或类似模组的产物）在喷吐火舌，但不少已经沉默，或者被攀爬上去的丧尸破坏。

丧尸的种类和进化程度令我心头冰冷：

· 普通丧尸数量依然最多，但行动速度明显加快，甚至能短暂奔跑，扒墙动作更加敏捷。

· 奔跑者（Runners）如同猎犬般四肢着地，在尸群中高速穿梭，轻易避开大部分火力，专攻防线薄弱处。

· 坦克（Tanks）如同移动的城墙，它们硬化的皮肤能弹开普通子弹，徒手就能撼动围墙的支柱，为尸潮开辟缺口。

· 呕吐者（Boomers）在尸群后方徘徊，不时喷射出大团腐蚀性、吸引同伴的胆汁，严重干扰防守者视线并腐蚀工事。

· 更可怕的是，我看到了少量身形佝偻、手臂奇长、指尖锋利的“挖掘者（Diggers）”，它们正聚集在堡垒墙角下，疯狂地刨挖着地基和岩石！围墙的几次崩塌，很可能就是它们的“杰作”。（这解释了为何它们能“从下面上来”）。

· 而在尸潮更后方，一些身形相对“瘦小”、眼中闪烁着不稳定红光、动作却带着诡异协调性的特殊丧尸，它们没有急于冲锋，而是在尸群中穿梭，发出独特的嘶鸣。每当它们的嘶鸣响起，附近一片区域的丧尸就会出现短暂的、有组织的集群冲锋或转向！这是……指挥者（Director）？模组赋予了丧尸真正意义上的低级战术协同？！

堡垒内部，一片混乱。简易建筑在燃烧，幸存者尖叫着奔逃或搬运弹药、伤员。绝望的情绪如同瘟疫般蔓延。

我的出现，立刻引起了附近几个正在用燃烧瓶和简陋枪械阻击翻墙丧尸的幸存者的注意。

当他们转过头，看到月光下一个身高超过两米五、浑身覆盖暗金与幽紫甲壳、长着钻头手臂和狰狞利爪、背后伸展着数条蠕动辅助肢的怪物突然从“内部”破墙而出时，惊恐瞬间达到了顶点。

“怪……怪物！后面也有怪物！！” 一个年轻男子发出凄厉的尖叫，手中的霰弹枪下意识地调转，对准了我。

“等等！它……它好像杀了那些丧尸？！”另一个脸上有血污的女人指着我的脚下——在我冲出的瞬间，几只刚好在附近的普通丧尸被我无意识挥动的辅助肢瞬间撕碎。

但这微小的“友善”举动根本无法抵消我外形带来的绝对恐怖。

“开火！不管是什么！杀了它！”一个看似小头目的壮汉吼道，手中的突击步枪喷出火舌。

子弹叮叮当当地打在我的甲壳上，大部分被弹开，少数嵌入不深。痛感轻微，但被同类（曾经的同类）攻击这件事本身，却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刺入我残留的人性深处。

我没有还手。核心指令与我的意志都在阻止我攻击人类。我甚至微微伏低了身体，减少自己的威胁姿态，同时，尝试发出声音——不是嘶吼，而是利用胸腔内改造过的共鸣腔，模拟出我能发出的、最接近人类语言的、沙哑、破碎、带着金属摩擦感的音节：

“……不……敌……人……帮……助……”

这怪异的声音反而加剧了幸存者的恐惧。

“它会说话？！魔鬼！是魔鬼！”霰弹枪再次轰鸣。

我必须离开这里。在这里对峙只会消耗时间和吸引更多丧尸，也让我内心的某种东西更加冰冷。

我猛地转向，不再理会那些幸存者，双腿发力，如同炮弹般跃起，直接跳上了旁边一座两层哨塔的屋顶。居高临下，快速扫视战场。

堡垒的核心区在更高处的山体矿井入口附近，那里似乎还有更坚固的工事和更激烈的交火声。而整个防线最危急的，是东侧一段围墙，那里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缺口，缺口处，数只“坦克”正在与人类的重火力（一挺架设的转轮机枪和几个火箭筒手）对撼，而潮水般的普通丧尸和“奔跑者”正从缺口涌入，与防线后的幸存者展开血腥的肉搏！

就是那里！

我正要冲向缺口，异变突生！

血月的光芒似乎猛地增强了一瞬！所有丧尸，无论种类，齐齐发出了更加狂躁、更加统一的嘶吼！它们的眼睛在血月下红得几乎滴血，移动速度、攻击欲望、甚至力量，都肉眼可见地提升了一截！

血月狂暴！

与此同时，在尸潮的最后方，地面突然拱起、破裂！不是“挖掘者”的小打小闹，而是更大规模的塌陷！紧接着，数个浑身沾满泥土、形态介于丧尸与某种地底节肢动物之间、有着巨大前肢和口器的新型丧尸爬了出来！它们一出现，就朝着堡垒围墙的根基处猛冲过去，开始协同挖掘！

“是‘掘地道尸（Burrower）’！重型穿甲弹！快！”堡垒内部传来声嘶力竭的警告。

但这还没完。

就在东侧缺口处战况最激烈的时候，缺口附近的土地，突然翻涌起不祥的暗红色与紫黑色粘稠物质！几处地面裂开，数只我之前在地底遭遇过的、形态扭曲的畸变体，竟然也钻了出来！

它们似乎是被浓烈的死亡气息、血腥味，或者地下与地上灾难的某种能量共鸣吸引而来！它们没有立刻攻击人类或丧尸，而是贪婪地吞噬着地上堆积的人类与丧尸尸体，体型在缓慢增长，体表的颜色变得更加污浊、更加危险！

“惊变”的尸潮，与“畸变”的污染，在这个血月之夜，在这个人类堡垒的废墟上，发生了第一次……物理意义上的接触！

一股寒意从我的脊椎（如果还有的话）窜起。最坏的预想正在发生！

不能再等了！

我锁定东侧缺口，从哨塔顶一跃而下，如同陨石般砸入缺口外密集的尸群之中！

“轰！”

落地的冲击波震翻了数只丧尸。我没有任何停顿，左臂钻头启动，化为一道死亡旋风，右爪挥舞，腐蚀液泼洒，背后的辅助肢如同夺命的镰刀，精准地刺穿“奔跑者”的头颅，撕裂“坦克”的关节。

我不是在战斗，而是在收割。以远超丧尸进化程度的力量与效率，在尸潮中硬生生开辟出一条血肉通道，直奔缺口！

我所过之处，丧尸如同麦秆般倒下。这恐怖的杀戮效率，瞬间吸引了所有火力——无论是人类的，还是丧尸的。

缺口处的人类守军看到了我，惊恐更甚，但他们也看到了我在屠杀丧尸。那矛盾与恐惧几乎让他们崩溃。

“那东西……在帮我们？！” “别信！可能是更大的怪物！”

我没时间解释。一只刚吞噬了几具尸体、体型大了一圈的畸变体注意到了我，它发出一声带着疑惑与食欲的嘶鸣，朝我扑来，触须上还挂着丧尸的碎肉。

这一次，我没有丝毫犹豫。

“污血诅咒”的变种能量，混合了“清道夫”躯体的高能输出，通过钻头手臂，狠狠贯入那只畸变体体内！

比地底时更剧烈的能量冲突爆发！畸变体的身体在暗红与幽紫的疯狂闪烁中膨胀、扭曲，然后“砰”地一声炸开，飞溅的粘液和碎片甚至腐蚀倒了一大片靠近的丧尸！

这震撼的一幕，暂时让附近的人类守军和丧尸都呆滞了一瞬。

我趁机冲入缺口，背对着仅存的人类防线，面朝外面那无穷无尽的尸潮，以及远处正在从地底不断钻出的、更多的不速之客（畸变体）。

我缓缓举起钻头手臂，指向那血月下咆哮的死亡之海，发出一声挑战般的、非人的长啸。

这声音，压过了尸潮的嘶吼，穿透了爆炸的轰鸣，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缺口防线。

我不是人类。

但我选择，站在人类这一边。

至少，在这一刻。

血月依旧高悬。尸潮无边无际。地下的污染正在渗出。

而这道摇摇欲坠的防线前，多了一个来自深渊的、最不可信的……“守护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