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污秽回响

第十九章：污秽回响

沉重的、非人的脚步声在向下倾斜的金属通道中回荡。每一步落下，反关节的足部与覆盖着粘液和菌毯的地面接触，发出湿滑而坚实的闷响。新身体带来的感知是压倒性的：能量视野中，墙壁残存的泰拉能量回路如同黯淡的血管，而肆意蔓延的畸变与幽匿污染则像发炎溃烂的脓疮，色彩刺目；振动感知将通道每一个角落的细微颤动——远处滴水、菌毯蠕动、甚至金属因应力产生的呻吟——都清晰映射进脑海，构成一幅永不静止的立体地图；空气不再仅仅是空气，它是信息的载体，充满了腐化、金属、臭氧以及更深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类似大型机械低吼与生物质消化翻滚的混合气息。

我——这个被称为“清道夫”的融合体——正沿着通道深入。核心指令如同灯塔，冰冷地指引着方向：清除污染，确保关键设施安全。而“污染”的具体坐标，似乎就烙印在我的感知深处，指向下方。

这具身体强大得令人恐惧，也陌生得令人作呕。我能感觉到背后那几根辅助肢体如臂使指，可以轻易刺穿铁甲；钻头左臂蕴含的撕裂力量；右爪分泌的腐蚀液对生物组织与金属都有奇效。移动、转向、发力，都高效得如同杀戮机器。但每一次动作，那澎湃的生物本能——对破坏的渴望、对吞噬的冲动——都会泛起，需要我用残留的意志去压制、去疏导，将其导向“清除污染”这个相对具体的目标。

通道并非坦途。污染已经渗透到了每一个角落。有时是挂在穹顶的、如同肿瘤般搏动的脓包簇，滴落着腐蚀性粘液；有时是从通风管道涌出的、速度快如闪电的小型飞行畸变体，它们如同剥皮的蝙蝠，发出高频尖叫，用骨刺和酸液攻击；更多的是盘踞在岔路或设备间的混合侵蚀体，它们形态各异，但在我靠近时，大多表现出之前那些怪物类似的困惑与服从倾向，只有少数会基于领地意识发起攻击。

对于攻击者，我没有留情。或者说，“清道夫”的本能没有留情。

一只伪装成破损管道的潜伏触手怪猛地弹起，数条带吸盘和骨刃的触须缠向我的身体。

我没有后退。背后一根辅助肢体闪电般刺出，精准地贯穿了它藏在管道后的大脑状核心，然后高频振动，将其搅成一团浆糊。动作干净利落，甚至带着一丝……效率带来的残酷美感？

另一次，三只形似蝎子、尾部能发射幽匿能量尖刺的侵蚀体从上方通风口扑下。

我左臂钻头猛地向上挥出，高速旋转形成一股短暂的引力漩涡，将它们的攻击和身体都带得一偏，右爪顺势横扫，腐蚀液泼洒而出，在它们甲壳上烧出嘶嘶作响的坑洞，辅助肢体紧随其后，如同精准的手术刀，切断关节，破坏能量节点。

战斗不再是挣扎，更像是执行清理程序。这感觉既让人沉迷于力量，又让心底那份残存的人性感到刺骨的寒意。

随着深入，通道开始出现明显的战斗痕迹升级。墙壁上出现了巨大的、边缘熔化的贯穿伤，像是被某种能量主炮击中；地面有深深的、仿佛被巨兽犁过的沟壑；一些区域甚至发生了坍塌，需要我用钻臂或腐蚀液开路。空气中开始飘浮着细微的、闪着暗光的尘埃——那是高能武器蒸发物质后残留的能量活性灰烬。

这里发生过战争。泰拉防御系统与入侵污染之间，毁灭性的战争。

我跨过一具几乎与金属墙壁融为一体的、巨大而扭曲的侵蚀体残骸，它的核心部位插着一根已经断裂的、闪耀着暗淡蓝光的泰拉金属长矛。即使死去多时，残骸仍散发着令人不安的能量辐射。

通道在这里变得开阔，连接到了一个巨大的竖向竖井。竖井深不见底，向上也望不到顶，只有冰冷的金属壁和垂落的粗大缆线、管道。一些升降平台设备已经完全损毁，悬挂在半空。但对现在的我来说，垂直移动并非难事。

我后退几步，腿部蓄力，暗金色的甲壳下肌肉（如果那还能叫肌肉）贲张，然后猛地跃起！反关节结构提供了惊人的弹跳力，瞬间拔高十几米，右爪的利刃与背后的辅助肢体狠狠刺入、扣住金属井壁，稳稳固定。

接着，像一只巨大的、金属与血肉构成的蜘蛛，我开始在近乎垂直的井壁上快速攀爬、跳跃，向下深入。钻头手臂偶尔用来清除挡路的障碍或加固物。

下降了约百米，侧方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被暴力撕开的破口，破口边缘的金属呈熔融状后凝固。浓烈的污染气息和一种规律的、沉重的机械运转声从里面传来。

核心指令的指向，就在那里。

我从破口钻入，落入一个无法用语言形容的、超乎想象的巨大空间。

这里像是一个地下的巨型工厂或能源核心区，但规模放大了千百倍。高度至少有数百米，目力所及之处，是无数林立的、大部分已经停止运转或严重损毁的超巨型机械结构——可能是反应堆、物质合成塔、能量传输矩阵。它们如同钢铁森林，表面无一例外覆盖着厚厚的、搏动着的污染菌毯与增生组织。暗红与幽紫的光芒在这些巨构间流淌，将空间映照得光怪陆离。

而在空间的最中央，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个直径可能超过五百米的、深陷下去的圆形池状结构。池中并非水，而是缓慢翻滚、粘稠无比的、由暗红色生物质、紫黑色晶体碎块、金属残骸以及无法名状的有机废物混合而成的“浓汤”！池子边缘，有无数粗大的、脉动着的肉质管道和晶体簇，如同脐带和触手，连接着周围的巨型机械，似乎在从中抽取残存的能量和物质，汇入池中。

而池子中央，矗立着一个难以描述其形态的、不断变化着的庞然巨物。

它像是一座由无数侵蚀体、废弃机械、血肉与幽匿晶体强行融合、堆砌、生长而成的“山”。表面可以看到扭曲的钻头肢体、巨大的幽匿尖啸体结构、类似“掘墓者”的头部光团、以及更多无法归类、仅仅为了功能或威慑而存在的器官与武器模块。它没有固定的形状，在不断吸收下方池中物质的同时，身体各部分也在缓慢地蠕动、重组、增生。

一股庞大、混乱、充满了进化贪婪与毁灭欲望的精神波动，如同实质的潮汐，从这个“巨物”身上散发出来，充斥着整个空间。这波动中，我能清晰地分辨出畸变的狂躁、幽匿的冰冷，甚至还有一丝……被扭曲、污染了的、极其微弱的泰拉能量频率！

它就是指令中需要“清除”的高威胁异种能量污染源！是这个巢穴，乃至这片区域所有污染的源头与核心！一个试图融合、吞噬、掌控一切（包括泰拉科技）的混沌聚合体！

就在我被这骇人景象震撼的瞬间，那“巨物”似乎察觉到了我这个“异物”的闯入。

它那不断变化的躯体上，几十个类似传感器官的结构——有的是眼睛，有的是光团，有的是共鸣腔——齐刷刷地转向了我！

紧接着，一股比之前强烈十倍、带着明确敌意、排斥与碾压意志的精神冲击，如同重锤般狠狠撞在我的意识上！

“嗡——！”

我闷哼一声（如果这具身体还能发出声音），向后踉跄一步。新身体的稳定性极高，但意识层面受到的冲击依然巨大。那残留的人性部分在这等压迫下几乎冻结，而“清道夫”的指令与战斗本能则被彻底点燃！

“嘶昂——！！！”

那巨物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混合了无数种生物咆哮与金属摩擦的恐怖嘶鸣！随着嘶鸣，它那庞大的身躯上，几十处“炮口”或“发射腔”同时亮起不祥的光芒！

下一瞬，如同暴雨般的能量射线、腐蚀性脓弹、骨刺霰弹、幽匿脉冲……各种各样的中远程攻击，铺天盖地地向我所在的破口位置覆盖而来！

同时，下方那粘稠的池子也沸腾起来！无数小型的、形态更加扭曲原始的侵蚀体如同被惊动的蛆虫，从池中爬出、跃出，发出疯狂的嘶叫，沿着墙壁、地面、管道，密密麻麻地朝我涌来！

清除任务，目标确认。

威胁等级：灭世级。

没有退路，无需犹豫。

我背后所有辅助肢体完全展开，如同狰狞的翅翼或炮架。左臂钻头开始极限旋转，发出撕裂空气的尖啸。右爪腐蚀液腺体全力分泌。

能量视野锁定那些最具威胁的远程攻击轨迹，振动感知捕捉着每一个逼近的小型敌人方位。

我向前迈出一步，从破口边缘一跃而下，迎向那毁灭的洪流。

身体在坠落，时间却仿佛被拉长。意识深处，冰冷的指令与残存的人性，在这一刻，面对共同的、绝对的毁灭威胁，前所未有地……达成了一致。

战斗！

生存！

然后……

清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