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门扉之后

指尖下传来的触感诡异而分裂。一半是冰冷、坚硬、带着粗粝锈蚀感的金属；另一半则是温热、粘腻、微微搏动着的增生肉膜组织。两种性质迥异的物质如同最恶毒的藤蔓与最古老的城墙纠缠在一起，难分彼此。舱门表面的纹路，那些原本可能是精密的泰拉科技回路，如今大半被暗红色的、血管般的脉络和紫黑色的菌毯覆盖、篡改。

体内的共鸣更加强烈了。掌心的灼痕、贴身存放的泰拉碎片、甚至血液中那沉滞的畸变与幽匿能量，都像被投入石子的水潭，荡起混乱的涟漪，齐齐指向这扇门后的空间。

我必须进去。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也可能是唯一的生路——或死路。

没有明显的把手、钥匙孔或控制面板。舱门与岩壁的接缝处也被增生组织填满。强行破坏？以我现在的状态和工具，几乎不可能。能量共鸣……或许这是钥匙。

我取出贴身存放的两块泰拉能源碎片。它们在我手中散发出比之前更加明亮的、深邃的蓝光，内部的银色光点流动加速，温度也明显升高。它们与门后的某种东西，或者说，与未被污染前的门扉机制，产生了强烈呼应。

该怎么做？直接接触那些污染组织？风险太大。接触金属部分？如果系统已被污染，常规方式可能失效，甚至触发防御机制（如果还有效的话）。

我的目光落在门缝处那些相对“新鲜”、颜色暗红、似乎仍在缓慢生长的肉瘤组织上。一个更冒险、更亵渎的想法浮现。既然污染已经发生，既然我自身也是多种能量的污染共生体……或许，我可以不尝试“开启”这扇门，而是尝试……“融入”，或者 “欺骗” 它？

我将一块泰拉碎片握在左手（那只变异更深的左手），然后，缓缓将掌心按向一处肉瘤组织与金属接缝的交界点。

没有直接注入能量。我只是将体内那混乱的能量循环，极其缓慢、极其克制地向手掌方向引导，同时让泰拉碎片的光芒与能量波动，模拟着记忆中烬石信标那种中性的、稳定的频率——那是泰拉造物原本应有的“声音”。

这是一个危险的平衡。既要让自身的“污染”气息被门上的同类组织“认可”，又要让泰拉碎片的“纯净”信号被可能残存的机械系统“识别”。

“滋……”

接触的瞬间，掌心传来轻微的灼痛和滑腻感。肉瘤组织似乎蠕动了一下，伸出几根细微的、试探性的血丝，想要缠绕我的手指。而我手中泰拉碎片的光芒，则如同水波般顺着金属表面（透过薄薄的肉膜）扩散开一小片。

一秒，两秒……时间仿佛凝固。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生锈齿轮被强行转动了一格的金属声响，从门内深处传来！

紧接着，覆盖在舱门中央一大片区域上的肉瘤和菌毯，突然剧烈地抽搐、萎缩！仿佛被注入了解毒剂，它们迅速变得干瘪、发黑、失去活性，从金属表面剥落，露出下方一个相对完整、呈圆形的金属面板区域。面板中央，是一个凹陷的、由复杂几何线条构成的符号，与我之前强行接收的信息碎片中，某个代表“次级能源接入点”的符号有几分相似！

而那凹陷的大小和形状……正好与我手中的泰拉能源碎片吻合！

没有犹豫。我将那块发光发热的碎片，对准凹陷，用力按了进去！

“铮——！”

碎片完美嵌入！一阵更强的、纯净的蓝色光芒从碎片与面板的接缝处迸发出来，迅速流过面板上残存的、尚未被完全侵蚀的回路纹路！整个金属舱门内部，传来一连串老旧机械启动的、由慢到快的铿锵运转声！

“嗤——！”

高压气体泄漏的尖锐声响中，厚重的金属舱门沿着我未曾预料的侧滑轨槽，向一侧缓缓移开了一道约一米宽的缝隙！一股陈腐、闷热、混合着浓重机油、金属锈蚀、以及某种甜腻到令人作呕的有机物腐败气味的气流，猛地从门内涌出，扑面而来！

门开了！

我拔出那块已经变得有些黯淡、温度也降下来的泰拉碎片（它似乎消耗了不少能量），侧身闪入门内，同时警惕地环顾四周。

门后是一条不长的、倾斜向下的金属甬道。墙壁是同样的深灰色合金，但此刻布满了触目惊心的破坏痕迹——巨大的撕裂状凹痕、能量武器烧灼的焦黑、以及……大片大片早已干涸或依然新鲜的各种颜色的粘液和增生组织。照明系统大部分损坏，只有零星几盏应急灯闪烁着不稳定的红光或惨白的光，将这片空间映照得鬼影幢幢。

地上散落着碎裂的机械零件、扭曲的金属残骸，以及一些……难以辨认的、似乎是某种生物甲壳或骨骼的碎片。战斗的痕迹无比惨烈，而且显然持续了不止一次。

振动感知在这里受到了严重干扰。金属结构、残余能量场、还有无处不在的生物污染，共同构成了一道混乱的“音墙”。我只能感知到极近距离的情况。

甬道尽头，是一扇已经完全扭曲变形、被某种巨力从外部撕开一个大洞的圆形气密门。透过破洞，可以看到里面是一个更加广阔的空间，有更加复杂的大型设备轮廓，以及……更多、更浓密的、缓缓脉动着的暗红色与紫黑色污染组织，它们如同恶性肿瘤，爬满了每一寸金属表面，甚至从天花板上垂落下来，形成恶心的帷幕。

这里就是信标信息中那个“覆盖血肉菌毯的机械”的内部。一个被彻底侵入、改造、变成了巢穴的泰拉遗迹。

我握紧铁剑，左手骨刺微微探出，蹑足向着破洞走去。每一步都踩在粘滑的污染物或冰冷的金属碎片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就在我即将抵达破洞边缘，准备向内窥探时——

“咕噜……咕噜……”

一阵清晰的、如同大量粘液在管道中翻滚的声音，从前方的黑暗深处传来！紧接着，是重物拖曳过金属地板的摩擦声，以及……某种湿滑的、多足生物快速爬行的密集声响！

不止一个！有东西被我的进入惊动了！或者说，它们一直就在这里，守着这个巢穴！

我立刻伏低身体，躲到一处扭曲的金属梁柱后面，屏住呼吸。

几秒钟后，破洞内的阴影开始蠕动。

首先钻出来的，是几只我之前在沼泽矿道见过的、但体型更大、甲壳更厚、口器更狰狞的畸变甲虫。它们抖动着触须，在破洞口徘徊，似乎在搜寻闯入者的气息。

紧接着，一个更加庞大的阴影堵住了破洞。

那是一个难以用语言准确形容的怪物。它有着近似人形的轮廓，但全身的“皮肤”是由不断蠕动、融合又分离的暗红色肉瘤和紫黑色菌丝构成，仿佛一件活着的、充满恶意的生物铠甲。它的右臂异常膨大，末端不是手，而是一个由无数细小骨骼和金属碎片熔合而成的、不断旋转的锥形钻头，上面还沾着粘稠的、发出暗淡磷光的液体。左臂则相对纤细，但五指变成了长长的、顶端开合的吸盘状口器。它的“头部”没有五官，只有一团不断变换形状的、由幽匿物质构成的紫色光团，光团深处，似乎有无数细小的眼睛在开合。

“畸变/幽匿混合侵蚀体——‘掘墓者’（实验型）” 辅助界面给出了前所未有的、带有问号的标识。

它堵在门口，那团紫色的头部光团缓缓转动，扫视着甬道。虽然没有眼睛，但我能感觉到一股冰冷的、混合了生物猎食本能与机械扫描逻辑的“视线”，一寸寸地掠过我藏身的位置。

它停住了。头部光团聚焦在我藏身的金属梁柱方向。

被发现了！

是能量气息？是振动？还是我身上残留的泰拉碎片共鸣？

没有时间思考！

“嘶嘎——！”

掘墓者发出一声非人的、电子合成音与生物嘶鸣混合的尖啸！它那钻头右臂猛地抬起，对准我的方向，开始高速旋转，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同时，那几只畸变甲虫也嘶叫着，朝我猛扑过来！

跑！向后退回入口？甬道狭窄，退路可能被堵死，而且入口外还有熔岩河和那头腐蚀吞噬者！

只能向前！冲进那个被撕开的门洞，进入更广阔但也更危险的巢穴深处，利用复杂地形周旋！

我没有选择。在甲虫扑到的瞬间，我猛地从梁柱后冲出，不是后退，而是朝着掘墓者把守的破洞，亡命冲去！

“嗖！”一根从掘墓者左臂吸盘口器中射出的、带着粘液的骨刺，擦着我的脸颊飞过，钉在后面的墙壁上，腐蚀出一个小洞！

我挥剑斩开一只迎面扑来的甲虫，硬壳碎裂的触感伴随着粘液喷溅。另一只甲虫撞在我的铁甲上，被我一脚踢开。

掘墓者的钻头手臂带着恶风，朝我当头砸下！

我向侧前方一个狼狈的翻滚，钻头擦着我的后背，狠狠砸在金属地板上，火花四溅，留下一个深深的凹痕！

翻滚起身的瞬间，我已经冲到了破洞边缘，毫不减速地撞了进去！

眼前豁然开朗，但景象更加骇人。

这是一个巨大的圆形主控大厅，或者说，曾经是。现在，它更像一个怪异的生物/机械融合子宫。数十米高的穹顶上垂落着无数粗大的、搏动着的肉质管道和紫黑色的菌毯帷幕。大厅中央，原本可能是某种巨型能源核心或控制台的结构，如今被一个由血肉、甲壳、金属残骸和幽匿晶体构成的、不断脉动的巨大肉茧所取代。肉茧表面布满血管般的纹路，透过半透明的薄膜，隐约能看到里面有一个更加庞大、更加扭曲的阴影在缓缓蠕动。

大厅四周，散布着各种被污染、半融化的控制终端、管道和不知名的巨大设备。地面上，除了厚厚的粘液和菌毯，还散落着更多战斗痕迹和无法辨认的残骸。

而大厅里，远不止门口那只掘墓者和几只甲虫！

振动感知虽然受限，但肉眼可见的范围内，就有不下十只各种形态的、明显融合了畸变与幽匿特征的混合侵蚀体在游荡！有的像多足蜘蛛，有的像臃肿的炮台，还有的如同漂浮的水母，散发着幽光！

我一头撞进了一个怪物巢穴的核心！

掘墓者已经转身追了进来，发出愤怒的嘶啸。其他怪物也被惊动，纷纷将“目光”投向了我这个不速之客。

绝境。比熔岩河边更加绝望的绝境。

我背靠着冰冷（一部分）又温热（大部分）的墙壁，看着从四面八方缓缓逼近的、形态各异的混合侵蚀体，手中的铁剑显得如此可笑。

体内，因为极度的危险和刚才的剧烈运动，那脆弱的稳定性再次剧烈波动，直接跌破了30%，来到28%！能量的冲突开始加剧，皮肤下不同颜色的光丝不受控制地乱窜。

完了吗？

我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大厅中央那个最大的、不断脉动的肉茧。那里面……是什么？是更强的怪物？还是这个巢穴的“心脏”？或者是……某种被污染、但尚未完全失控的泰拉装置？

泰拉碎片……我还有一块！而那个肉茧……是否也蕴含泰拉能量？或者，它的存在本身，就依赖于某种能量源？

一个近乎自杀的、最后的疯狂计划，在绝望的灰烬中燃起。

如果我无法战胜它们……那么，我能不能，炸掉这个巢穴的核心？用我体内极不稳定的能量，加上最后一块泰拉碎片，去“点燃”那个肉茧？

同归于尽？还是……制造一场足够大的混乱，或许能炸开一条生路？或者，引发某种未知的变化？

掘墓者的钻头再次扬起。其他怪物也进入了攻击范围。

没有时间权衡利弊了。

我握紧了最后一块泰拉碎片，将体内所有混乱、冲突、濒临崩溃的能量，不管不顾地朝着左手和碎片中疯狂灌注！同时，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大厅中央那个巨大的肉茧，发出了最后的、嘶哑的咆哮，冲了过去！

目标——肉茧！要么毁灭它，要么，被它和我自己，一同毁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