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熔炉之路
离开沼泽的过程比进入时更加艰难。并非因为怪物阻挠——烬石信标的排斥光环恢复后,附近的威胁似乎暂时蛰伏——而是源于身体内部。
35%的稳定性如同一座随时可能溃堤的危坝。每一次迈步,每一次呼吸,甚至只是心跳,都牵引着体内那两股沉重、饱胀、彼此憎恶却又被强行捆绑的能量。暗红色的畸变洪流与幽紫色的幽匿暗涌在脆弱的人工河道里缓慢冲撞,激起阵阵能量涟漪,反馈到肉体上就是持续的低频钝痛和肌肉不受控制的细微痉挛。掌心与信标接触留下的灼痕,则像一组外接的传感器,隐隐与远方地底的某种脉动产生共振,带来一阵阵空洞的麻痒与牵引感。
这副身体,正在从内部缓慢地崩解,同时又被调和剂的冰冷框架和泰拉碎片的微弱共鸣强行维系着。
我必须加快速度。
依靠振动感知和残存的方向感,我花了小半天时间才走出沼泽阴郁的边界,重新进入以灰暗橡木和云杉为主的森林。这里怪物活动迹象明显增多,但暂时没有血月的狂躁。我尽量规避,实在躲不开的落单僵尸,就用最节省体能和能量的方式——从背后用铁剑快速解决,绝不使用“污血诅咒”。
我需要一个临时的、相对安全的地点。目标是一个天然的、易守难攻的洞穴系统入口,最好靠近山脉岩体,方便向深处挖掘。
终于,在日落前,我在一处背风的山崖底部,找到了一个被藤蔓半掩的、狭小的岩缝。内部空间不大,但足够深邃,入口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稍作加工就能形成咽喉要道。更关键的是,振动感知探明,岩缝深处与一个中等规模的地下空洞相连,空洞另一侧岩壁传来明显的矿物富集信号——有铁,甚至有可能是煤或铜。
就是这里了。
我用剩余的火把和圆石迅速封堵并加固了入口,只留一个观察孔。然后立刻投入到疯狂的劳作中。
首先是工具。我熔炼了身上最后的几块铁矿石,加上一些之前搜集的零散铁锭,优先修复了即将报废的铁甲,然后打造了新的铁镐和铁斧。旧的工具直接扔进熔炉回收。
接着是照明。地下空洞里有煤矿脉。我挖掘了足够的煤炭,合成了大量的火把。光明是地底探索的第一道护身符。
然后是食物。这是最棘手的。森林里找不到动物,浆果和腐肉不足以支撑长期消耗。我冒险在夜间(相对安全时)外出,在附近一条小河边找到了几株甘蔗。用它合成纸,再结合之前手札里记录的、在沼泽边缘小心采集的几种看似无毒的蘑菇,我尝试着合成了一种极其简陋的、回复量很少但能缓慢补充饱食度的 “蘑菇糊” 。味道令人作呕,但能维持生命。
最后是应对熔岩和水。我用铁桶从河边取来了水。又用剩余的圆石和铁矿合成了大量石砖和铁栏杆,计划在遇到熔岩时搭建临时通道或防护墙。
所有这一切,都是在体内能量不断引发阵痛和眩晕的背景下完成的。我像一台燃料即将耗尽、零件嘎吱作响的老旧机器,强行维持着最低限度的运转。
三天。不眠不休(也不敢深睡)的三天。当临时小基地里堆满了数组火把、几桶水、足够的石砖、修复好的铁甲工具和一小箱蘑菇糊时,我知道,是时候向下了。
出发前,我最后一次检查自身状态。稳定性依旧在35%徘徊,没有进一步恶化,但也没有好转。体内的能量在泰拉碎片的微弱共鸣下,似乎达成了一种更加脆弱的僵持。我取出两块泰拉碎片,贴身放好。它们温热的触感带来一丝虚幻的安全感。
挖掘从基地连通的地下空洞开始。我沿着探明的矿脉走向,向斜下方开凿阶梯矿道。铁镐敲击岩石的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每一下都让我神经紧绷,生怕引来不该来的东西。
起初很顺利。挖到了更多的铁和煤,甚至发现了一小片金矿石。但我没有停留,目标明确——向下,寻找熔岩层,寻找古代遗迹的迹象,寻找泰拉能源的共鸣。
深度不断增加。Y坐标降至40层、30层……空气变得闷热,岩石的颜色逐渐加深。振动感知中,开始出现大量虫子的窸窣声和地下水流低沉的轰鸣。
在接近Y=15层时,我一镐子敲下去,前方突然一空,一股灼热的气流扑面而来!
熔岩!
我迅速后退,小心地扩大观察口。前方是一个巨大的地底峡谷,下方几十格深处,赤金色的熔岩河缓缓流淌,散发出惊人的热量和光芒,照亮了峡谷两侧陡峭的岩壁。热空气扭曲了视线,空气中弥漫着硫磺的气味。
找到了。但我需要的不是熔岩本身,而是信标信息中那“覆盖血肉菌毯的机械”。它会在熔岩附近?还是更深处?
我沿着峡谷边缘横向挖掘,同时将振动感知提升到极限,寻找任何非自然的震动或能量残留。熔岩的光热干扰很大,感知范围被严重压缩。
几个小时后,就在我几乎要放弃这个方向时,感知边缘突然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有规律的能量脉动!与烬石信标的脉动有几分相似,但更加……沉闷、断续,仿佛被什么东西重重包裹或干扰着。
方向是斜下方,峡谷的对面岩壁深处。
想要过去,必须跨越或绕过这条熔岩河。最近的跨度也有二十多格。
我观察地形,发现下游不远处,熔岩河道变窄,上方有一些垂落的石钟乳和突出的岩台,或许可以搭建一条空中路径。
行动。我用圆石和石砖,如同最谨慎的桥梁工程师,从岩台向外一格一格地搭建悬空桥。熔岩的热浪炙烤着皮肤,铁甲滚烫。汗水刚渗出就被蒸发。我必须万分小心,一旦失足掉落,下方的熔岩不会给我任何机会。
搭建过程缓慢而煎熬。就在桥体延伸到一半时,振动感知突然传来警报!
不是来自对面岩壁的目标,也不是来自脚下熔岩,而是来自我身后刚刚挖掘通过的矿道!
一种密集的、湿滑的蠕动声正快速逼近!数量不少!
该死!是循着我挖掘的声音和体温来的?还是熔岩的光热吸引了地底的某些东西?
我回头望去,只见矿道出口处,数条粗大、布满吸盘和粘液的暗红色触须猛地探了出来,疯狂地拍打着洞口岩壁!紧接着,一个如同放大了上百倍的蛞蝓、体表覆盖着不断分泌腐蚀性粘液和肉瘤的庞大身躯,硬生生挤开了不算宽敞的矿道口,朝着我所在的岩台“看”了过来!它没有眼睛,但前端裂开的口器里,一圈圈旋转的利齿清晰可见。
“深层钻地畸变体——腐蚀吞噬者” 辅助界面弹出猩红的标识。
它被熔岩的热量或者我身上的畸变气息吸引来了!而且这个体型和威势,绝非之前遇到的初级货色!
前有未完工的悬空桥,下有熔岩河,后有这恐怖的巨兽!
吞噬者发出一声沉闷的嘶鸣,庞大的身躯猛地一缩,然后像弹簧般朝着我所在的岩台弹射过来!它体表分泌的粘液在空气中拉出恶心的丝线!
避无可避!
千钧一发之际,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我甚至没有时间思考,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不是向前跳向未完成的桥,也不是向侧方躲避(无处可躲),而是猛地将手中正在搭建桥面用的一块石砖,朝着斜下方熔岩河与对岸岩壁交界处的某个阴影区域,用尽全力掷了过去!
同时,我调动起体内那沉重、滞涩、极不稳定的能量,不是攻击,而是将它们尽可能地通过双脚,狠狠“踩”入身下的岩台!
“污血诅咒”的变种应用——不是注入生命体,而是注入环境,引发小范围的、可控的(希望如此)能量冲击与振动干扰!
石砖划过一道弧线,落入目标阴影,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似乎砸在了什么硬物上,而非岩石。
而我脚下的岩台,在我能量灌入的瞬间,内部结构被粗暴扰乱!
“轰隆——!!”
岩台靠近矿道入口的一侧,猛地炸裂!大小不一的石块混合着被能量侵蚀后变得酥脆的岩屑,朝着正扑过来的腐蚀吞噬者劈头盖脸地砸去!
这突如其来的崩塌和碎石雨,显然超出了吞噬者的预料。它弹射在半空中的身躯被数块较大的岩石击中,发出一声吃痛的嘶吼,前冲之势为之一滞,甚至被砸得向后翻滚,重重摔回矿道口附近,激起一片烟尘。
就是现在!
崩塌也让我脚下的立足点锐减。我没有犹豫,在岩台彻底碎裂前,纵身朝着对岸跃去!
身后是吞噬者愤怒的咆哮和岩石坠入熔岩的“嗤嗤”声。身前是尚未完工、还差最后五六格的悬空桥,以及对岸陡峭的岩壁。
我拼尽全部力气,伸出手,指尖勉强勾住了对岸一块突出的、颜色深暗、带有明显金属质感和规整纹路的边缘!
这不是天然岩石!
我挂在半空,脚下几十格深处是翻滚的熔岩。回头望去,隔着弥漫的烟尘和热浪,能看到那头腐蚀吞噬者正在矿道口挣扎起身,嘶吼着,却似乎对熔岩河有所忌惮,没有立刻追来。
我咬牙,用尽最后力气,攀上这块“金属边缘”。
眼前,是一个嵌入岩壁的、巨大而古老的金属舱门的一部分。舱门大部分被岩层包裹,只有这一小部分因岩台崩塌(或更早的地质变动)而暴露出来。我刚才投出的石砖,正砸在舱门表面,留下一个白点。舱门厚重无比,布满斑驳的锈迹和……已经干涸发黑的、大片大片的粘液腐蚀痕迹,以及一些更加新鲜的、暗红色的肉瘤状增生组织。
信标信息中的画面闪过脑海:滚烫熔岩海,沉寂的庞大机械,覆盖着血肉菌毯……
找到了。
但这里,显然已经被“污染”了。而且污染程度,可能比预想的更深。
我靠在冰冷的金属舱门上,喘着粗气,看着对岸那头不甘地嘶吼、却终究不敢跨越熔岩河的恐怖畸变体,又看了看身后这扇紧闭的、被不详物质覆盖的巨门。
体内,因为刚才强行催动能量,稳定性剧烈波动了一下,掉到了32%。
掌心灼痕的脉动,与脚下金属门内隐隐传来的、被隔绝的沉闷能量脉动,产生了更强的共鸣。
门后,是解答,还是更深的噩梦?
我伸出手,触摸着舱门上冰冷的金属与温热粘腻的增生组织,寻找着可能存在的开启机制。
熔岩河在下方流淌,照亮了我沾满灰尘、汗水与泥污的脸,也照亮了这扇通往未知深渊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