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酸蚀沼泽
溪流的潺潺声掩盖不了脑海中的喧嚣。古代机器的冰冷指令与手札上血泪的警告,如同两把钝锯,来回切割着我的理智。“寻找闪光”与“不要相信闪光”——我该成为循规蹈矩的“种子”,还是聆听已逝之人的遗言?
体内,调和剂维持着脆弱的秩序,却也带来一种冰冷的疏离感。情绪被压制,恐惧变得稀薄,就连这生死攸关的抉择,思考起来都像在解一道与己无关的数学题。这感觉,比纯粹的恐惧更令人悚然。
最终,分析得出的结论是:矛盾的信息本身,就是情报。无论是“闪光”的真相,还是“不要相信闪光”的原因,都需要验证。而验证需要力量,需要信息,需要……生存下去。
手札提及的“南边沼泽,发光的石头”,以及袭击者交易的“蓝色晶体”,是两条可触及的线索。沼泽更近,且描述中那石头能影响怪物行为,或许能成为新的依仗,或是……理解这个世界规则的碎片。
目标暂定:向南,探索沼泽,寻找“发光的石头”。同时,高度戒备袭击者。
离开溪流,我踏入南方更为茂密、阴郁的森林。树木逐渐变得怪异,树皮呈现暗沉的青灰色,树叶稀疏,枝干扭曲如痛苦挣扎的手臂。地面开始出现零星的水洼和滑腻的苔藓,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腐殖质和某种隐约的甜腥气。光线被厚重的树冠过滤得更加黯淡。
这是沼泽的前奏。
我放慢脚步,振动感知提升到极限。沼泽的危险不仅在于怪物,更在于环境本身——隐藏的水坑、毒虫、可能存在的流沙或深不见底的泥潭。
很快,森林过渡为典型的沼泽地貌。灰绿色的浑浊水域成片出现,其间点缀着枯死的树干和丛生的、颜色妖艳的蘑菇。水面漂浮着厚厚的浮萍,偶尔冒出几个腐败的气泡。一些扭曲的藤蔓从水中伸出,缠绕在嶙峋的怪石上。
怪物密度明显增加。不仅是常见的僵尸骷髅,我还看到了几只通体灰绿、与沼泽融为一体的“沼泽僵尸”,移动时带起汩汩泥浆。水面上,偶尔有苍白的手臂悄然探出,又缓缓沉下。更麻烦的是,一些树干上,趴伏着拳头大小、颜色与环境几乎一致的毒蜘蛛。
我尽量绕开水域,在相对坚实的泥炭地块上穿行。寻找“发光的石头”无异于大海捞针。我只能根据手札中“怪物会避开某种范围”的模糊描述,留心观察怪物的异常分布。
走了许久,除了一次险些踩进表面覆盖着浮萍的深水坑外,一无所获。就在我怀疑情报的准确性,准备寻找地方过夜时,振动感知的边缘,突然传来一阵持续、微弱但异常稳定的能量脉动。
这脉动……与我体内的任何能量都不同。不是畸变的狂躁,不是幽匿的死寂,也不是调和剂的冰冷秩序。它更像是一种稳定的、近乎中性的背景辐射,但其中又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吸引力?
方向明确,就在左前方一片被几棵枯死巨树环绕的、相对干燥的小丘后面。
我小心翼翼地靠近,绕过枯树。眼前的景象让我屏住了呼吸。
小丘中央,有一小片下陷的区域,里面不是泥水,而是一种粘稠的、如同水银般缓慢流动的暗银色物质。在这“银浆”的正中央,一块约头颅大小、形状不规则、通体散发着柔和乳白色光芒的石头,正半埋在其中。光芒并不刺眼,却仿佛能穿透沼泽阴郁的空气,照亮周围一小圈区域。
那稳定的能量脉动,正是从它身上传来。
而最令人惊异的是,以这石头和银浆池为中心,大约半径十五格的圆形范围内,竟然看不到任何怪物!连一只毒蜘蛛都没有!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它们阻隔在外。就连那些飘荡的、带有腐蚀性的沼泽瘴气,似乎也无法侵入这个范围。
这就是“发光的石头”?
我没有贸然上前。手札警告“不要相信闪光”,眼前这块石头虽然看起来像是庇护所,但谁也说不准它是否是另一种形式的陷阱。那暗银色的浆液也显得极其可疑。
我捡起一块普通的圆石,试探性地朝石头旁边的银浆池扔去。
“嗤——”
圆石落入银浆的瞬间,发出一阵剧烈的、如同强酸腐蚀般的声音!暗银色的浆液翻滚了一下,那块圆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分解,最终消失不见,连一点残渣都没剩下。
强腐蚀性!
我倒吸一口凉气。这根本不是安全的避风港,这是一个伪装起来的消化池!那“发光的石头”,就像是诱饵!
就在我庆幸自己没有贸然上前时,异变突生!
那发光的石头,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投石试探,其散发的乳白色光芒节奏陡然改变!从稳定的发光,变成了急促的、类似心跳般的明灭闪烁!
同时,一股比之前强烈数倍的能量脉冲猛地扩散开来!
这股脉冲扫过我的身体,我体内的调和剂能量场立刻产生反应,抵消了大部分影响。但我能感觉到,如果是个普通人,或者能量抗性较低的生物,此刻恐怕已经被强制吸引、催眠,甚至失去对身体的控制,如同飞蛾扑火般走向那个银浆池!
这石头是活的?或者至少,具有主动的捕食意识!
更糟糕的是,这强烈的能量脉冲,如同黑夜中的烽火。
振动感知中,原本徘徊在屏障外围的怪物们,仿佛受到了极大的刺激,开始狂躁地嘶吼!但它们依然不敢踏入屏障范围,只是在外围更加密集地聚集、徘徊,将这片小丘隐隐包围。
而远处,更让我心头一紧的是——几道敏捷、目标明确的人类脚步声,正迅速朝这个方向靠近!不是僵尸那种拖沓的脚步,是受过训练、懂得利用地形快速移动的步伐!
袭击者!他们也被这脉冲引来了!
前有诡异危险的发光石与致命银浆,外围有狂躁的怪物形成天然包围圈,身后又有袭击者正在逼近!
瞬间,我陷入了三面受敌的绝境!
没有时间犹豫。冲出去硬拼怪物和未知的袭击者,死路一条。原地固守,只会被合围。
目光再次投向那发光的石头和银浆池。腐蚀性……但我的身体,已经不再是纯粹的血肉之躯。体内那被强行稳定的能量,尤其是幽匿部分带来的某种对极端环境的抗性,或许……
一个极其冒险的计划在脑中成形。
我猛地转身,不再隐藏,用最快的速度向着发光石冲去!这个举动,立刻吸引了外围所有怪物的注意,它们发出更加狂躁的吼叫。而远处袭击者的脚步声也明显加快,显然发现了我这个“竞争者”。
就在我冲到离银浆池还有五六格距离时,脚下故意一个踉跄,装作被苔藓滑倒,整个人向前扑去,方向正对着那翻滚的暗银色浆液!
“抓住他!”远处传来袭击者的呼喝。
而我,在身体即将接触银浆表面的最后一刹那,蜷缩身体,同时将体内那冰冷的、带有幽匿特性的能量最大程度地调动起来,集中在体表,尤其是正面接触浆液的部位!
“噗通!”
我“跌入”了银浆池中。
预想中全身被瞬间消融的剧痛没有到来。一种极其粘稠、沉重、冰冷刺骨的感觉包裹了我。暗银色的浆液紧紧吸附着我的铁甲和皮肤,发出“滋滋”的细微声响,铁甲表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腐蚀、变薄。裸露的皮肤传来灼痛,但似乎被一层极淡的、自动浮现的幽紫色光膜所阻隔,腐蚀速度大大减缓。
我能呼吸(或者说,这种状态下不需要常规呼吸),但行动极其困难,如同陷入最粘稠的沥青。浆液下方并非实地,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虚无,一股缓慢但不可抗拒的下沉力拖拽着我。
那发光的石头就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明灭的光芒照亮了浆液下方——那里,沉浮着许多未被完全消融的骨骼、金属残片,甚至一些闪闪发光的矿物结晶!这里是一个天然的分解池兼“胃袋”,那石头就是它的“诱饵”和“能量源”!
我拼命抵抗着下沉的力量,伸出手,不是去碰那危险的发光石,而是抓向浆液中沉浮的几块看起来相对完整、色泽暗蓝的晶体——袭击者在寻找的“蓝色晶体”?!
指尖触碰到晶体,入手冰凉,内部似乎有微弱的能量流动。我顾不上细看,将其塞进物品栏(庆幸这个世界的规则允许),同时另一只手抓住了一根半融化的金属棒,借力试图稳住身形,对抗下沉。
浆液上方,传来怪物们聚集在池边的嘶吼,以及袭击者赶到后惊疑不定的叫骂声。
“他掉进去了?!”
“蠢货!那池子什么东西都能化掉!”
“等等……那下面好像有蓝晶的光?!”
“妈的,这怎么拿?……”
他们不敢下来。暂时安全,但也被困住了。
我悬在冰冷的、充满腐蚀性的银浆之中,下方是未知的深渊,上方是虎视眈眈的怪物和敌人。手中握着可能是线索的蓝色晶体和一根不知道能支撑多久的金属棒。
发光石的脉动近在咫尺,与体内能量产生着微妙的共振。
选择,看似没有了。
但绝境之中,往往藏着唯一的路。
我看着那块明灭不定的发光石,一个更疯狂、更亵渎的念头,如同这粘稠浆液中的气泡,缓缓浮起。
既然它是“饵”,是“核心”……那我这个被多种能量污染、被强制稳定的“种子”,能不能……把它也“污染”掉,或者……暂时“共生”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