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烬核共振
粘稠、冰冷、沉重的银浆如同液态的坟墓,将我紧紧包裹。每一次试图移动,都像在对抗整个沼泽的重量。铁甲在消融,发出细微而持续的“滋滋”哀鸣,裸露皮肤上那层幽紫色光膜明灭不定,与腐蚀之力激烈对抗。下沉的拖拽感从未停歇,下方是无光的深渊,上方是怪物与袭击者的喧嚣。手中那根半融化的金属棒正缓缓变形,随时可能断裂。
绝境。纯粹的、令人窒息的绝境。
但体内,那被调和剂强行“焊接”在一起的能量循环,却在发光石急促脉动的刺激下,产生了新的变化。
暗红色的畸变能量对发光石散发的、近乎中性的稳定能量表现出贪婪的吞噬欲望,它躁动着,想要冲出去,同化、吸收那块石头,就像它曾渴望同化一切血肉。
幽紫色的幽匿能量则截然相反,它对发光石,尤其是下方那更深邃的银浆深处,传递出一种冰冷的排斥与……一丝极难察觉的“熟悉感”?仿佛在久远的过去,接触过类似性质的造物。
而古代机器注入的金银双色调和剂能量,则在这内外交困的压力下,展现出了它作为“强制维稳装置”的另一面——高度的环境适应性模拟与能量通路强制拓容。它冰冷地分析着外界能量(发光石脉动、银浆腐蚀力)的频率和性质,然后粗暴地调整我体内能量循环的参数,试图让我这个“载体”能在此等恶劣环境下多存活几秒,以完成那模糊的“种子”使命。
三种意志,在我体内争执、妥协、被迫协同。
我没有时间等它们达成共识。金属棒发出不祥的呻吟。
拼了!
我将所有意念集中于左手——那只承载了最初变异,也承受了最多改造的手臂。不再试图控制某一种能量,而是放弃精细操控,将引导权交给那冰冷的调和剂,仅仅向它传递一个最原始、最强烈的意图:接触!解析!存活!
“呃啊啊——!”
我低吼一声,不再抵抗下沉的趋势,反而借助最后一点金属棒的支撑,猛地向下一蹬,身体主动沉向那块半埋在银浆中的发光石!同时,左手五指贲张,带着皮肤下骤然亮起的、混乱交织的暗红、幽紫与金银细丝,狠狠地抓向发光石光滑的表面!
指尖触碰到石头的刹那——
世界,安静了。
不,不是安静。是所有的声音——浆液的流动、甲胄的腐蚀、怪物的嘶吼、甚至自己的心跳——都被一种宏大、古老、仿佛来自世界底层规则本身的低沉嗡鸣所覆盖。
发光石的光芒不再明灭闪烁,而是恒定地、如同超新星爆发般炽亮起来!但它散发的光却并不温暖,反而带着一种抽离万般色彩的绝对“白”。
我的左手,没有像圆石那样被消融。相反,在触碰的瞬间,发光石的表面荡漾开一圈水波般的涟漪,我的五指竟微微陷入了那看似坚硬的石质中!一股庞大到无法形容的、精纯而中性的能量洪流,顺着我的手臂,蛮横地冲入我的身体!
这不是攻击,更像是一种……过载式的扫描与反馈!
“轰——!”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无数破碎的、高速闪过的影像与信息碎片被强行塞入意识:
· 扭曲旋转的星辰,冰冷的金属巨构在虚空中蔓延……
· 翠绿星球的地表,升起无数连接天地的光柱,随即被无尽的黑暗潮汐吞没、异化……
· 黑暗的宇宙背景下,一点微弱的、不断重复的定向闪光信号……
· 滚烫的熔岩海中,沉寂的庞大机械,表面覆盖着不断搏动的血肉与菌毯……
· 一个冰冷的、不断衰减的倒计时,终点指向某个深埋于地核附近的坐标……
· 最后,是一个简洁、残酷的符号,像是一只没有瞳孔的眼睛,内部嵌套着断裂的齿轮与蔓延的根须……
这些信息碎片混乱、庞杂、远超我的理解极限。但其中关于“闪光信号”和“地核坐标”的碎片,与我得到的“寻找闪光”、“零号枢纽”指令隐隐呼应。而那“血肉菌毯覆盖机械”的景象,让我瞬间想到了“畸变”与“幽匿”污染古代遗迹的画面!
这发光石……是一个记录装置?一个信标?还是某个更大系统的能量节点?
就在我被信息洪流冲击得几乎意识涣散时,体内的调和剂能量发挥了关键作用。它没有尝试理解这些信息,而是以我为管道,将这过载的、无法承受的能量,疯狂地导向我体内另外两股能量——畸变与幽匿!
仿佛将沸腾的钢水倒入冰水混合物中。
“嗤——!!!”
我体内发生了前所未有的剧烈反应!涌入的中性能量被畸变的狂躁与幽匿的死寂疯狂争抢、撕扯、转化!暗红与幽紫的光芒从我全身每一个毛孔中迸射出来,将周围的银浆都映照得光怪陆离!
痛苦?已经超越了痛苦的范畴。那是存在本质被强行搅动、稀释、再混合的感觉。
但与此同时,那持续的下沉拖拽力,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是发光石与我之间,通过我左手这个“接触点”,建立了一个短暂、极不稳定的能量平衡通道。我成了这个“消化池”系统的一个临时外接部件,或者说,一个正在被强行格式化的U盘。
银浆不再试图溶解我,反而像是失去了目标,在我周围缓慢流转。上方,怪物和袭击者的声音也变得模糊、遥远,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我悬浮在光与浆的边界,左手与石头连接处发出刺眼的光,身体像一个内部有风暴的水晶球,闪烁着危险而混乱的色彩。
辅助界面被疯狂刷屏,大量乱码和无法解析的图标闪过,最后定格在几条断断续续的信息上:
“……检测到高维度信息载体(‘烬石信标’)接触……”
“……强制下载进程启动……载体(宿主)兼容性过低……错误……”
“……调和协议超负荷运转……尝试分流至次级能量系统(畸变/幽匿)……”
“……警告:次级系统过载……稳定性暴跌……当前稳定性:41%……持续下降……”
“……检索到关联坐标碎片……匹配‘零号枢纽’最终防卫圈外围标识……”
“……信标状态:严重损坏,信息逸散,基础吸引/防御功能紊乱……”
烬石信标!零号枢纽外围!
信息虽然破碎,但指向明确。这块石头,果然与“零号枢纽”有关!它是一个损坏的、功能紊乱的信标,其吸引和防御光环时灵时不灵,那银浆池很可能是它能量泄漏与本地物质(沼泽腐质)结合产生的异常副产物!
而我,正像个傻瓜一样,在用自己极不稳定的身体,强行读取这个损坏的U盘,导致系统(我和信标)都濒临崩溃!
稳定性41%……还在降!必须断开连接!
我试图抽回左手,但五指仿佛焊在了石头里,那股能量洪流依然在持续涌入,调和剂像个疯狂的工程师,还在拼命把多余的能量往我那两个快要爆炸的“次级系统”里塞!
再这样下去,我不是被信息撑爆意识,就是被体内失控的能量炸成碎片,或者两者同时发生!
怎么办?!强行切断的后果可能更糟……
就在我几乎绝望时,之前沉入银浆前抓住的、塞进物品栏的那几块暗蓝色晶体,突然自行震动起来,并且变得滚烫!
它们似乎被信标过载的能量,或者我体内混乱的能量风暴……激活了!
我心中一动,几乎是凭着本能,用还能活动的右手,猛地将一块蓝色晶体掏出,狠狠按在了左手与信标连接的交界处!
“铮——!!!”
一声清越如龙吟、却又带着机械摩擦质感的声音响起!
蓝色晶体在与信标能量接触的瞬间,爆发出深邃的、如同星空般的蓝光!它没有排斥信标的能量,也没有被我体内的混乱能量侵蚀,而是像一块超级缓冲器或者能量过滤器,瞬间介入到三者之间!
涌入我身体的狂暴能量洪流,猛地一滞,然后被蓝色晶体吸收、转化、变得柔和了数倍,才继续流入我体内!而晶体本身,则开始散发出一种奇异的、稳定的频率,这频率似乎对信标的能量脉动产生了某种安抚与校正作用!
信标那恒定刺眼的白光,开始缓缓收敛、恢复成最初柔和的乳白色,脉动也变得平稳。我左手感受到的吸力和能量冲击大幅减弱。
趁此机会,我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和意志,猛地向后一挣!
“啵!”
一声轻响,仿佛拔出了深深嵌入软木的塞子。我的左手终于脱离了信标表面。
连接断开。
我整个人向后漂去,重重撞在银浆池边缘相对粘稠、近乎固化的浆壁上,差点呕出来。左手上残留着灼烧般的痛感和无数细密的、如同电路板灼伤般的焦痕。那块蓝色晶体黯淡了许多,掉落在我怀中,入手依旧温热。
周围银浆的流动恢复了正常,但那股针对我的腐蚀性和下沉力没有再出现。上方,怪物和袭击者的声音似乎正在远去?信标的能量脉冲恢复正常后,那无形的排斥屏障或许再次生效,驱离了它们?
我喘着粗气,感受着体内依旧翻腾但已不再急剧恶化的能量。稳定性停在了35% 的危险红线,暂时没有继续下跌。调和剂的能量消耗巨大,显得黯淡。畸变和幽匿能量在吸收了部分信标能量后,似乎发生了某些难以言喻的变化,变得更加……“沉重”和“复杂”。
我活下来了。以一种近乎自杀的方式,窃取(或者说被迫接受)了古老信标的部分秘密,并意外发现了蓝色晶体的作用。
我紧紧握着那块救了我一命的蓝色晶体,看向光芒已恢复平稳的信标。
它是通往“零号枢纽”的线索,也是一个危险的陷阱。而蓝色晶体……是钥匙?是电池?还是别的什么?
袭击者疯狂搜集它。古代机器提及“泰拉能源”。信标对它产生反应。
我将晶体和之前从浆池底部捞到的其他几块一起收好,又看了一眼那沉静的发光石。
高处……闪光……
也许,“闪光”指的不是这种信标的光芒,而是……信标试图指向的、那个不断重复的定向闪光信号?
而“不要相信闪光”……是警告不要接近信标?还是警告不要追寻那个信号?
我拖着几乎虚脱的身体,利用尚未完全失效的幽匿能量对银浆的残余抗性,艰难地爬出了这致命的浆池,瘫倒在相对坚实的地面上。
远处,沼泽的迷雾缓缓流动,掩盖了离去的怪物和袭击者的踪迹。
我躺在冰冷的泥地上,望着被树冠切割成碎片的灰色天空,手中紧握着温热的蓝色晶体。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但手中,似乎终于握住了一点……真实的、可以触碰的线索。尽管这线索,浸满了腐蚀性的银浆与疯狂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