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失序回音
苍白的天光从金属豁口渗入,不再是血月那种黏稠的、令人作呕的猩红,而是带着某种冷漠的洁净感。我跌跌撞撞地爬出古代遗迹的破口,重新回到由方块构成的、粗糙而“自然”的世界。身后,那个强制赋予我“稳定”的金属坟墓,重新沉入地底的死寂。
空气冰冷,带着草木灰和未散尽的腐臭。我靠在一块岩石上,剧烈地喘息,并非因为劳累,而是因为体内那份新获得的、令人不安的“秩序”。
调和剂像一层冰冷的金属网格,将狂躁的暗红与死寂的幽紫强行束缚在既定的轨道里。冲突被压制了,但能量运行的滞涩感清晰可辨。以往使用“污血诅咒”时那种近乎本能的、沸腾的爆发力,现在需要更费力地去“驱动”,仿佛生锈的齿轮被强行转动。
我抬起左手,尝试召唤那截骨刺。暗紫色的尖端缓慢浮现,表面流转的光泽不再狂乱,却多了几分冰冷的机械感。振动感知仍在,范围甚至因“稳定”而略有增加,但反馈回来的信息不再那么“生动”,更像是一幅由点和线构成的、缺乏温度的素描。
我是被“修复”了,还是被“拘束”了?
“种子”……
这个词像一块冰,硌在意识的深处。我不是幸存者,甚至不是一个自由的变异体,而是一个被标记、被注入指令、用途不明的……物品。
“高处”……“闪光”……“零号枢纽”……
我抬头,望向天际。这个世界没有明确的东西南北,但根据太阳(如果它还能算太阳)的位置和之前纸条的提示,东南方向……那边似乎有连绵的黑色橡木树林,更远处,依稀能看到起伏的山脉轮廓。
高处。山脉符合这个描述。
但“闪光”是什么?人造的光?某种信号?还是……另一个古代遗迹?
没有更多信息。古代机器能源耗尽,只留下破碎的指令。但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地下的“主宰”脉动、幽匿的污染、畸变的进化,还有那不知何时会再度降临的血月……地表也绝非乐土。
必须移动,必须寻找资源,必须……弄明白这一切。
目标暂且定为:向东南方的山脉前进,同时沿途收集一切可能用于生存和“理解”的物品。那张染血的纸条提到的“古代机器”已经找到一台(虽然结果令人心悸),难保没有其他遗迹或线索。
我检查了一下物品栏:铁制工具和武器还算完好,食物告罄,只剩下几块可疑的腐肉和那两份浓缩精华与幽匿碎片。火把也不多了。
当务之急是食物和火把。
我离开遗迹入口区域,向着看似平坦的森林边缘走去。振动感知中,生命活动稀疏得可怜。偶尔有僵尸在远处游荡,动作似乎比血月前更加警惕和敏捷。一只骷髅站在树荫下,手中的弓似乎换成了某种骨质与金属混合的、更具威胁的款式。
模组的难度在随时间推移而暗中提升,不仅仅是怪物的数量和血月频率。
我尽量避开它们,利用尚未完全失效的夜视药水效果和振动感知,在树林间潜行。很快,我找到了几棵高大的云杉,用铁斧快速砍伐,获得了足够的木材。合成工作台,制作出更多木棍和木板。
食物……浆果丛偶尔可见,但数量稀少。动物踪影全无,仿佛已被这个世界的恶意吞噬殆尽。无奈之下,我只能将目光投向那些腐肉。或许可以尝试用熔炉烤一下?虽然原版游戏中烤腐肉只能得到微不足道的回复且会中毒,但在这个模组世界……
就在我收集了几块相对“新鲜”的腐肉,准备找个地方生火时,振动感知的边缘,突然捕捉到一阵急促、轻巧、绝非怪物能发出的脚步声,以及……压低的、属于人类的争吵声!
有人!而且不止一个!
我立刻伏低身体,躲到一棵粗大的云杉后面,将感知集中过去。
大约三十格外,一片林间空地上,三个身影正在对峙。不,准确说,是两个人,正在围堵第三个。
被围堵的是个瘦小的身影,穿着破烂的棕色长袍,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背包,手里紧紧握着一把看起来粗制滥造的燧发短枪,枪口对着对面两人,但手臂在微微发抖。
围堵他的两人,则装备“精良”得多。一个身材高大,穿着锈迹斑斑但关键部位有铁片加固的皮甲,手持一柄刃口闪烁着寒光的阔刃砍刀,脸上有一道狰狞的疤痕。另一个相对矮小灵活,穿着紧身皮衣,手里把玩着两把淬毒的匕首,眼神如同毒蛇。
他们身上,都散发着一种明显的、与普通幸存者不同的凶悍与掠夺气息。
“袭击者 (Raiders Mod) - 精英单位”
辅助界面给出冰冷的标识。
“把包和枪扔过来,小子。”持砍刀的疤脸男人声音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看在同是人类的份上,留你条命。”
“里……里面只有草药和一点矿石!”瘦小的身影声音发颤,但握枪的手紧了紧,“你们不能这样!我们都需要这些!”
“需要?”玩匕首的瘦子嗤笑一声,“这世道,拳头大的才配说‘需要’。别废话,三秒。三……”
就在瘦子开始倒数的瞬间,变故突生!
那个瘦小的幸存者眼中闪过一丝绝望的狠色,猛地抬起枪口,却不是对准两人中的任何一个,而是对着他们中间上方的树枝,扣动了扳机!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打破了林间的死寂!枪口喷出火焰和浓烟,铅弹击断了树枝,树叶簌簌落下。
这突如其来的枪声,不仅让两个袭击者下意识地躲避和怒骂,更重要的是——它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
“嗷呜——!”
“嘶哈——!”
几乎在枪响的同一秒,森林四周,响起了数道被惊动、被激怒的怪物嘶吼!而且,声音快速逼近!振动感知中,至少四五只僵尸和两只骷髅,正被枪声和活人的气息吸引,从不同方向朝空地冲来!
“你他妈疯了!”疤脸男人惊怒交加。
瘦小的幸存者趁机转身就往密林深处钻去,动作出乎意料的灵活。
“追!先宰了那小子!”玩匕首的瘦子厉声道,同时警惕地看向怪物冲来的方向。
两名袭击者立刻朝着幸存者逃跑的方向追去,显然不打算放过到手的猎物。
而我,依然躲在树后。枪声同样惊动了我附近的怪物,一只僵尸已经摇摇晃晃地朝我藏身的大树走来。
我没有动。体内冰冷的能量循环平稳运行,屏蔽了大部分因紧张可能产生的生物信号外泄。我的目光,紧紧锁定在那片空地上,以及幸存者丢弃的、在刚才慌乱中被树枝挂掉的一个小皮口袋。
袭击者追人去了,怪物被枪声和逃跑者吸引。
机会。
就在那只僵尸走过我藏身的大树,背对着我,朝着空地上另外两只新出现的骷髅蹒跚而去时,我动了。
如同鬼魅般从树后闪出,铁剑无声无息地递出,从僵尸腐朽的颈骨缝隙中精准刺入,向上一撬!
“咔嚓。”轻微的碎裂声。僵尸的动作僵住,随即化作白烟。没有使用“污血诅咒”,纯粹的技巧和时机。
我迅速捡起那个掉落的皮口袋,入手沉甸甸的。来不及查看,因为空地上的骷髅已经发现了我,抬起了弓箭。
没有恋战,我转身就朝着与袭击者、幸存者逃跑方向都不同的另一侧密林深处窜去。
身后传来箭矢钉在树干上的声音,以及骷髅空洞的脚步声,但很快就被更远处追击的怒吼和零星交火声掩盖。
我一直跑到一条浅浅的溪流边,确认振动感知范围内暂时没有威胁,才停下来,背靠着一块巨石喘息。
打开那个皮口袋。
里面没有食物,也没有珍贵的矿物。
只有几株晒干的、散发着奇异苦香的草药,两块黯淡的红石,一小块青金石,以及……一本用皮革和粗糙纸张钉成的、巴掌大小的手札。
我拿起手札,翻开第一页。字迹同样潦草,但比那张染血的纸条工整一些,像是一个人的野外生存记录。快速翻阅,大部分是草药识别、简易陷阱制作等内容。但在手札的最后几页,记录者的语气变了,充满了惊恐和困惑:
“……它们在变,变得太快。不只是更强壮,它们……好像在学。僵尸会拆陷阱,骷髅会设埋伏……这不对劲,这不像是模组预设的难度曲线……”
“……听到奇怪的传言,说南边的沼泽地里,出现了一种‘发光的石头’,靠近它的怪物会变得狂躁,但也会……避开某种范围?没人敢去确认……”
“……老独眼(一个袭击者头目的绰号)的手下最近在疯狂搜集一种蓝色的晶体,说是从‘天坠残骸’里找到的。他们好像在和什么东西做交易……不是人……”
……(最后一行字迹极其凌乱)……
“高地……不要相信闪光……那是……”
字迹在这里戛然而止,最后一页似乎被匆忙撕掉,残留的毛边显示后面还有内容,但已经遗失。
南边沼泽,发光的石头?袭击者在搜集蓝色晶体,与非人存在交易?
而最后那句……“不要相信闪光”?!
这与我得到的指令“寻找闪光”截然相反,甚至直接冲突!
是记录者发现了“闪光”的真相而发出的警告?还是他所指的“闪光”与我指令中的“闪光”并非同一事物?
混乱的信息,冲突的线索。
我将手札紧紧攥在手中,看向东南方那隐约的山脉轮廓。
高处……闪光……
零号枢纽……
以及这句鲜血般刺眼的警告——“不要相信闪光”。
冰冷的调和剂在我血管里缓慢流动,压制着能量,也仿佛在压制着我作为“人”的某种直觉与恐惧。
我该相信哪一边?
是那个冰冷、强制、赋予我“稳定”的古代机器的破碎指令?
还是这本来自一个可能已遭遇不测的幸存者,用生命最后时刻留下的、充满绝望的警告?
溪水在耳边潺潺流过,带走落叶,也仿佛带走了片刻前清晰的路径。
前路,再次被浓雾笼罩。而这雾中,充满了低语、陷阱,以及相互矛盾的……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