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不谐回响

矿道重归死寂，只有我粗重的喘息和心脏过载般的搏动声在岩壁间回荡。浓缩精华和不稳定碎片在物品栏里散发着微光，如同两颗性质迥异的小型炸弹，与我体内紊乱的共生能量隐隐共鸣。那张染血的纸条则像一块冰，沉甸甸地压在心头，既带来一丝虚妄的希望，又指明了一条可能通往更深处地狱的道路。

黑森林，古代机器……对抗“主宰”的心脏？

荒谬。以我现在的状态，能活过下一个夜晚已是奢望。可那纸条上的信息，与我感知到的“主宰”方位不谋而合，像黑暗中的蛛丝，明知脆弱，却忍不住想伸手去抓。

“警告：体内能量循环稳定性降至62%。过度使用‘污血诅咒’加剧共生冲突。建议：补充高能量食物，或寻找稳定剂。”

辅助界面的警告冰冷地陈述着事实。稳定性在下降，每一次使用那亵渎的力量，都在将我推向失控的边缘。浓缩畸变精华似乎能补充畸变一侧的能量，但不稳定的幽匿碎片……我不敢轻易尝试吸收。

必须离开这里。战斗的动静和浓烈的血腥（混合了多种怪异的血腥）气息，就像在寂静的深水中投下巨石。

我沿着矿道系统，向着记忆中远离幽匿巢穴和幸存者遇难点的方向撤退。振动感知全力展开，如同无形的雷达扫过黑暗。我能“看”到远处零星僵尸的蹒跚，地下更深处虫子的窸窣，甚至岩层深处地下水渗流的细微颤动。但这种感知也带来负担，大量无用信息冲刷着我的大脑，加剧了精神上的疲惫。

走了不知多久，我发现了一条向上的狭窄天然甬道。或许能通往地面，找到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休整。

攀爬的过程异常艰难，体力的巨大消耗和能量的不稳定让我的手脚有些发软。就在我快要抵达顶端，看到一丝不同于火把的、属于外界的微光时——

振动感知猛地捕捉到一股极其隐蔽、几乎与岩石脉动融为一体的“声音”。

那不是生物移动声，也不是挖掘声。更像是……某种规律的、极低频率的嗡鸣，带着机械的冰冷感，从上方岩层的某个特定方向传来，断断续续，但确实存在。

古代机器？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纸条上的信息闪电般划过脑海。难道这附近就有？

我停下动作，屏住呼吸，将振动感知集中向那个方向。嗡鸣似乎来源于侧上方，距离不远，但隔着厚厚的岩层，信号非常微弱，且时断时续，像是某种破损的、仍在挣扎运行的装置。

上去看看？风险太大了。地面的情况未知，可能是血月过后的清晨，也可能有游荡的强化怪物。而且，那机器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但……如果真是某种能对抗“主宰”的线索呢？如果它能提供能源、武器，或者……稳定我体内状态的方法？

纠结如同藤蔓缠绕。体内能量不稳带来的阵阵心悸和虚脱感，以及物品栏里那两样充满诱惑与危险的材料，都在推着我做出冒险的决定。

最终，对信息的渴望压倒了对安全的追求。我需要破局点，哪怕它布满荆棘。

我改变方向，朝着嗡鸣传来的方位，开始横向挖掘。铁镐敲击岩石的声音被我刻意放轻到极限，依靠振动感知和残留的夜视药水效果，在绝对的黑暗中艰难开路。

挖掘了大约二十几个方块，前方的岩石突然变得异常坚硬，镐头敲上去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不是石头！我小心地清理掉表层的覆盖物，一片深灰色、布满规整铆钉和奇异管线的金属墙壁暴露在眼前！墙壁上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和类似苔藓的沉积物，但依然能看出其精密和与非自然造物的特征。一种与这个方块世界原始感格格不入的工业气息扑面而来。

找到了！真的是某种遗迹！

嗡鸣声在这里变得清晰了一些，似乎就是从这金属墙壁后面传来。我沿着墙壁横向挖掘，很快找到了一个破损的豁口。豁口边缘呈撕裂状，像是被巨大的力量从外部破坏，金属向内扭曲翻卷。豁口大小仅容一人弯腰通过，里面漆黑一片，深不见底。

我点燃一支火把，小心地钻了进去。

里面是一个不算特别广阔，但极高的圆柱形空间。火把的光芒只能照亮脚下。脚下是网格状的金属地板，上面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和未知的黑色油渍。空气浑浊，带着浓重的金属锈蚀、机油和……一丝极其微弱的臭氧味道。

抬头望去，上方是无尽的黑暗。环顾四周，圆柱形的金属墙壁上，镶嵌着许多已经黯淡、破损或者被某种粘稠黑暗物质覆盖的屏幕、仪表和控制台。粗大的线缆如同巨蟒垂落或断裂在地。整个空间显得破败、死寂，却又顽强地残留着曾经高度发达的痕迹。

嗡鸣声的来源在正中央。那里有一个凸起的圆形平台，平台上是一个半嵌入地面的复杂机械结构，核心部分是一个由多层透明晶体（大部分已破裂）包裹的、正在极其缓慢旋转的暗蓝色多面体。嗡鸣声正是从那多面体内部传出，每旋转到一个特定角度，就会发出一阵轻微的、仿佛能量过载般的噼啪声，并迸射出几粒细小的电火花。

这就是“古代机器”？看起来更像是某种能量核心或者转换装置，而且处于严重的故障状态。

我谨慎地靠近平台。辅助界面疯狂地扫描着周围：

“发现：未知科技遗迹（严重损毁）”

“检测到低水平泰拉能源（Terran Energy）反应……信号微弱。”

“警告：检测到‘畸变’及‘幽匿’污染物残留痕迹。遗迹生态已被部分侵蚀。”

泰拉能源？完全陌生的名词。而“畸变”与“幽匿”污染的痕迹……我的心一紧。这意味着这里也不安全，可能有那种东西潜伏，或者，它们已经“感染”了这部机器。

我踏上平台，靠近那旋转的暗蓝色多面体。离得近了，能更清楚地看到，那多面体的表面并非光滑，而是刻满了极其细微、复杂到令人头晕目眩的回路纹路，有些纹路还偶尔流过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微光。但在多面体底部和周围的地面上，我看到了几滩早已干涸的、颜色暗沉发黑的粘液痕迹，以及几处金属被腐蚀成紫黑色、晶化的瘢痕。

污染确实存在，而且是两种都有。

就在这时，我体内原本稍显平息的共生能量，似乎受到了这古老能量核心（即使是破损的）的刺激，突然不受控制地活跃起来！

暗红色的畸变能量变得躁动，想要靠近、吸收那多面体中残存的能量；幽紫色的幽匿能量则散发出冰冷的警惕和排斥，对周围环境中的同类污染痕迹产生共鸣。

两股能量在我体内再次冲突加剧！

“呃！”我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左手不受控制地按在了冰冷的地板上。指尖的骨刺不由自主地探出，刺破了金属表层。

就在我的骨刺接触到金属地板的瞬间——

异变陡生！

那缓慢旋转的暗蓝色多面体，猛地亮起了刺眼欲盲的蓝白色光芒！嗡鸣声变成了尖锐的、仿佛无数齿轮同时强行启动的金属哀鸣！整个圆柱空间内所有残存的指示灯和屏幕疯狂闪烁起杂乱无章的光斑！

“警报！检测到高活性异种生物能量接触！防御协议……失效！分析协议……强制启动！”

一个冰冷、死板、带着严重电子杂音的合成音，突兀地从四面八方响起，在整个空间内回荡！

紧接着，一道蓝白色的扫描光束从头顶的黑暗中射下，将我全身笼罩！

我体内的两股能量在这扫描光束下仿佛被暴露在烈日下的冰雪，冲突骤然加剧，同时发出了剧烈的“反抗”！暗红与幽紫的光芒自我皮肤下不受控制地透出，与扫描光束激烈对抗！

“分析中……能量特征匹配：畸变种（高变异）、幽匿种（深度感染）。检测到不稳定共生状态……威胁等级重新评估……”

“检测到泰拉能源适配性……微弱。检测到有机体强生存意志……符合‘紧急协议-种子筛选’最低标准。”

“警告：遗迹能源不足3%。无法进行净化或深度改造。”

“执行最低限度干预方案：注入‘基础调和剂’，稳定共生冲突，延长宿主存活时间，以增加‘种子’抵达‘零号枢纽’的可能性。”

什么？种子？调和剂？零号枢纽？

我完全懵了，但本能感到极度危险！我想挣脱扫描光束，但身体被一股无形的力场牢牢禁锢在平台上！

只见那旋转的多面体核心下方，一个隐藏的、布满灰尘的机械臂“咔嚓”一声探出，末端是一个细长的注射器模样的装置，里面充满了一种不断分离又融合的金色与银色双色液体。

“不——！”我徒劳地挣扎。

机械臂精准而迅速地扎进了我颈侧的血管！

一股无法形容的、冰冷与炽热同时达到极致的洪流猛地冲入我的身体！它不像畸变那样狂躁，也不像幽匿那样死寂，而是一种带着强烈秩序感和强制性的力量，粗暴地介入到我体内那脆弱的能量循环中！

“啊啊啊啊——！！！”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的痛苦席卷了我！我感觉自己的每一个细胞都在被撕裂、重组、强行纳入某种陌生的框架！暗红与幽紫的能量被这股金色与银色的洪流暴力分隔、压制、然后……以一种极其痛苦的方式，被强迫着沿着新的、更复杂的轨迹开始运行！

这不是治愈，这是强制维稳！用更强大的、外来的力量，强行将两种冲突的能量“焊接”在一起，延长我这个“宿主”或者说“种子”的存活时间！

不知过了多久，注射结束，机械臂收回，扫描光束和刺眼的光芒同时熄灭。多面体核心的光芒黯淡到几乎看不见，旋转也停止了。那个冰冷的电子音留下了最后一段断续的话：

“调和剂注入……完成。稳定性临时提升。能量冲突抑制……生效。”

“导航数据包……传输失败（能源不足）。关键坐标……缺失。”

“种子……前往……高处……寻找……闪光……零号枢纽……”

“愿泰拉……之光……指引……”

声音彻底消失，遗迹重归死寂，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我瘫倒在冰冷的金属平台上，浑身被汗水浸透，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痛苦在缓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沉重的“平静”。

体内的能量冲突确实被抑制了，暗红与幽紫不再激烈对抗，而是沿着那金银色调和剂强行开辟出的、更复杂也更脆弱的“管道”缓慢运行。一种外来的、冰冷的“秩序”感笼罩着我的能量循环。

辅助界面更新：

“状态更新：深度异种能量共生体（人工强制稳定）”

“新增状态：基础调和剂注入”

“效果：能量冲突大幅抑制，稳定性临时锁定于75%。生命恢复速度小幅提升。”

“副作用：能量运行效率降低，部分能力使用受限。宿主生物节律受到轻微干扰。”

“提示：检测到未知导航指令碎片：‘高处’、‘闪光’、‘零号枢纽’。信息不完整。”

我挣扎着坐起，摸向颈侧，那里有一个细微的、已经愈合的针孔痕迹。

我看着眼前彻底黯淡的古代机器，心中没有半分喜悦。

我只是从一个即将自毁的不稳定炸弹，变成了一个被安装了倒计时更长的、由他人遥控的炸弹。

“种子”……“零号枢纽”……

这个世界隐藏的秘密，远比尸潮、血月、畸变和幽匿……更加深邃，更加令人不寒而栗。

我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冰冷的金属坟墓，转身走向来时的破口。

外界的天光从破口处渗入，不再是血月的猩红，而是正常的、苍白的白日光线。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到“正常”了。

我，成了某个古老计划的，一颗身不由己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