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红岩浆在黑曜石王座的缝隙间翻涌，灼人的热浪卷着硫磺气息，漫过幽冥殿的每一寸角落。齐烬端坐王座之上，身披绣着岩浆纹路的神袍，皇冠上的赤晶在火光中熠熠生辉，手中的因果权杖轻叩扶手，发出沉闷的回响。小厮躬身捧着一卷厚重的卷宗上前，封皮上“黑石山煤矿·孽债录”七个烫金大字，在岩浆的映照下，透着几分令人心悸的晦暗。
齐烬抬手翻开卷宗，指尖划过纸页上密密麻麻的罪孽记录，眸色渐沉。这座煤矿，藏在层峦叠嶂的黑石山深处，表面上是支撑一方经济的能源重地，背地里却干着丧尽天良的勾当——私改安全规程、偷工减料不设支护、强令工人下井超劳作业、瞒报矿难事故、将开采出的煤矸石随意倾倒污染山林。那些幽深的矿井里，埋着数十具无人认领的尸骨；那些被煤尘覆盖的村庄，老人孩童咳嗽不止，肺叶被经年累月的煤灰磨得千疮百孔。
“黑石山煤矿，以人命换黑金，以废石毁青山，害命三十余条，污林五百余亩。”齐烬的声音裹挟着岩浆的灼热，在空旷的殿宇里轰然回荡，“今日判罚，尔等全员投生穴居啮齿之兽，困于暗无天日的岩层之下，受挤压、窒息、惶惶无措之苦，以偿今生之债。”
话音落，殿中孽镜骤然亮起，映出一众煤矿主事者的魂魄，他们或面色惨白瑟瑟发抖，或梗着脖子叫嚣“矿难乃天灾”，直到齐烬的指尖落在第一个名字上，喧嚣才戛然而止。
“矿主，石万山。你是这黑石山的土皇帝，为榨取煤炭暴利，私自拆除井下瓦斯监测器，删减支护钢架，将矿工的生命视作草芥。三年间，你矿下发生透水、塌方事故七起，你却买通上下瞒天过海，将遇难矿工的尸骨填进废弃矿道，连一纸抚恤金都未曾留下。判你投生鼹鼠。”
孽镜中浮现出鼹鼠的身影，它尖嘴利爪，终生在地下掘穴穿行，双目退化近乎失明，不见天日。众魂见状，皆是面露讶异——鼹鼠不过是林间小兽，何以判这血债累累的矿主投生此兽？齐烬冷睨着镜中石万山的魂魄，缓缓开口：“鼹鼠虽善掘土，却终生困于暗穴，不见日月星辰，且时时面临洞穴塌方被活埋之险。你生前坐拥金山，却将矿工推入暗无天日的矿井，任其被土石掩埋；来世做这鼹鼠，纵有掘土之能，却只能在漆黑的土层下刨挖，日日担惊受怕，唯恐头顶岩层坍塌，尝尽你曾施加给他人的窒息与绝望。你曾将三十余条人命葬于黑暗，来世便永坠黑暗，不见光明。”
“矿长，周全。你是石万山的左膀右臂，专司监工催命，强令矿工每日下井十六个时辰，但凡有人敢抱怨，便以克扣工钱、驱逐出矿相要挟。矿难发生时，你第一个带人封死井口，唯恐泄露消息断了财路。判你投生竹鼠。”
竹鼠的身影出现在孽镜中，它憨笨肥硕，以竹根为食，却因肉质鲜美，常被人类掘洞捕捉，蒸煮煎炸。齐烬的声音带着冰碴儿：“竹鼠穴居地下，看似安稳，却逃不过人类的铁铲锄头，一旦洞穴被掘开，便只能束手就擒。你生前为虎作伥，将矿工锁在井下逼其卖命，视他人的苦难为升官发财的阶梯；来世做这竹鼠，穴洞再深也难逃被掘开的命运，被擒之后任人宰割，尝尽无力反抗、任人摆布之苦。你曾将矿工的自由与生命踩在脚下，来世便做这笼中之兽，生死不由己。”
“安全监督员，苟全。你手握矿井安全监察之权，却收受贿赂，对井下的安全隐患视而不见，每次上级检查，你都带着检查人员在矿上走马观花，对那些吱呀作响的支架、弥漫着瓦斯气味的巷道绝口不提。塌方事故发生前夜，有矿工向你报告瓦斯浓度超标，你却反骂其‘妖言惑众’，次日便将其调往最危险的掌子面。判你投生盲蛇。”
盲蛇的身影在镜中舒展，它细如手指，通体黝黑，终生生活在地下缝隙之中，无眼无耳，全凭嗅觉感知周遭。齐烬的目光锐利如刀：“盲蛇无眼，不知昼夜更替，无耳，不闻危险将至，且常因岩层挤压被碾成肉泥。你生前身负监督之责，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矿工的呼救充耳不闻；来世做这盲蛇，纵能在石缝中穿行，却看不见头顶悬着的死神之镰，听不见塌方前岩层的碎裂之声，只能在黑暗中惶惶奔走，最终被突然合拢的石缝挤压而亡。你曾对三十余条人命的呼救置若罔闻，来世便聋盲喑哑，死于无知无觉。”
“工头，蛮牛。你是井下的催命鬼，手持棍棒驱赶矿工下井，动辄打骂，克扣工人的口粮。有年轻矿工因父亲病逝想请假奔丧，你却将其打得遍体鳞伤，锁在工具房三日三夜。矿难发生时，你踩着矿工的脊背爬出井口，却对身后的呼救置若罔闻。判你投生黄鼠。”
黄鼠的身影在镜中闪过，它穴居在土层深处，每逢冬季便要冬眠，却常因洞穴不够坚固，被冻土挤压窒息而死，或被觅食的狐狸、黄鼠狼刨洞捕食。齐烬的声音沉如磐石：“黄鼠虽狡，却终生活在天敌的阴影之下，且冬眠之时，稍有不慎便会葬身冻土。你生前恃强凌弱，踩着工友的血肉逃生；来世做这黄鼠，纵有钻洞之捷，却时时被天敌觊觎，夜夜不得安眠，冬眠时更要忍受冻土的挤压，尝尽被追杀与窒息的苦楚。你曾以暴力欺压弱者，来世便做那食物链底端的猎物，任人追逐撕咬。”
“账房先生，金算盘。你帮着石万山做假账，将瞒报矿难的封口费、贿赂官员的打点费尽数记为‘矿井维护费’，还巧立名目克扣矿工的下井补贴、工伤赔偿。你笔尖一转，便抹去了矿工的血汗钱，也抹去了三十余条人命的痕迹。判你投生仓鼠。”
仓鼠的身影在镜中出现，它嗜食谷物，喜欢将食物囤积在洞穴之中，却常因囤积过多引来盗匪，或因洞穴狭窄食物霉变，最终饿死洞中。齐烬冷冷道：“仓鼠一生贪食囤积，却往往竹篮打水一场空，甚至因贪念丧命。你生前为虎作伥，帮着石万山榨取矿工血汗，中饱私囊；来世做这仓鼠，纵有囤积之癖，却只能在狭小的洞穴里守着发霉的粮食，眼睁睁看着食物腐烂，尝尽贪婪落空、饥肠辘辘之苦。你曾榨取他人的活命钱，来世便守着无用之物，活活饿死。”
“煤矸石处理负责人，王二。你受石万山指使，将开采出的煤矸石随意倾倒在黑石山的山林间，那些含有重金属的废石，污染了山林土壤，毒死了林间鸟兽，连山间的溪流都变得浑浊发黑。村民多次上门抗议，你却带着打手将其打伤驱离。判你投生蝼蛄。”
蝼蛄的身影在镜中浮现，它前足粗壮善掘土，却被农人视作害虫，每逢春耕便被农药毒杀，或被鸡鸭啄食。齐烬的声音带着彻骨寒意：“蝼蛄虽能翻土，却因破坏庄稼遭人唾弃，人人得而诛之。你生前为省运费，将毒石倾入山林，毁了一方水土；来世做这蝼蛄，纵有掘土之力，却只能在被污染的土壤里穿行，食尽毒土之上的枯草，最终被农药毒毙，或被鸟兽啄食。你曾以毒石毁青山，来世便身葬毒土，不得善终。”
卷宗合上的刹那，孽镜中的穴居小兽身影尽数消散，化作一道道灰溜溜的流光，朝着轮回之门而去。殿中众魂望着那些光影，脸上的桀骜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涕泗横流的忏悔与敬畏。原来每一种啮齿之兽的判罚，都暗合着他们今生的罪孽，无一分偏差，无一丝遗漏。
齐烬手握权杖，目光望向殿外翻涌的岩浆，声音再次响彻熔狱：“穴居之兽，看似遁形有术，实则皆困于暗穴，受制于天地，受制于人类。尔等今生以人命换黑金，以毒石毁青山，来世便困于岩层之下，尝尽黑暗、窒息、惶惶无措之苦。因果昭彰，天道轮回，从无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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