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懿果然以远房表哥“沈懿”的身份登门。母亲见他容貌清隽、举止得体，又听闻他自幼在外求学、学识渊博，心中甚是欢喜，全然未曾怀疑。几句寒暄过后，母亲便放心地将我出行的安危托付于他。

临行前夜，我悄悄将锦盒递给懿：“你化形消耗甚巨，此番同行，会不会伤及根本？”

他打开锦盒，笔尖落下的字迹依旧沉稳：“无妨，只需每晚汲取些许古籍灵气便可维持。你更需留意自身，别苑之中，人多眼杂。”

我点点头，将锦盒收好。这一路，有他在身边，终究是多了层底气。

前往皇家别苑的马车走了三日。懿始终恪守着“表哥”的身份，白日里或与随行的仆从闲谈，或闭目养神，唯有夜深人静时，才会借着月色与我低语几句，提醒我留意周遭动静。他话不多，却总能在关键时刻点醒我，那份沉稳内敛，竟与史书中司马懿的隐忍模样愈发重合，让我时常恍惚。

抵达别苑时，已是午后。别苑景致果然清幽，青山环绕，绿水潺潺，成片的林木郁郁葱葱，隔绝了外界的喧嚣。负责接应的宫人早已等候在门口，见我们到来，连忙恭敬地迎了上来。

“杨大小姐，沈公子，一路辛苦。陛下特意吩咐，给大小姐安排了‘静云轩’，环境最为清幽，适合休养。”领头的宫人语气恭敬，目光却在我和懿身上来回打量了片刻，带着几分探究。

懿不动声色地走上前，挡在我身侧，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有劳公公带路。舍妹眼盲，行动不便，还望多费心。”

“公子客气了，这是奴婢分内之事。”宫人连忙应声，不再多言，转身引路。

静云轩果然雅致，青瓦白墙，庭院里种着大片的兰草，香气清雅。小露扶着我走进屋内，四处摸索着熟悉环境，懿则留在屋外与宫人交代着什么。

待宫人离开，小露才松了口气：“小姐，这里可比家里舒服多了，也安静。”

我笑了笑，心中却不敢放松。越是清幽之地，越可能暗藏杀机。

夜幕降临，别苑里燃起了点点灯火。我坐在窗边，听着窗外的虫鸣，取出锦盒写道：“这里看似平静，却总觉得处处透着诡异。宫人看我们的眼神，不太对劲。”

懿的回复很快：“别苑之中，多是陛下或后宫嫔妃的眼线。不必理会，做好自己便可。明日起，我会带你在别苑中走走，熟悉地形，也看看是否有异常。”

“好。”我写道，指尖微微收紧。

第二日清晨，懿便扶着我在别苑中散步。他没有选择人多的路径，反而带我走向偏僻的林间小道。林间草木繁盛，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陆离。

“闭眼久了，偶尔听听风声鸟鸣，或许对你的心境有益。”懿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几分温和。

我顺着他的力道慢慢走着，刻意让脚步显得有些踉跄，维持着失明的模样。“这里很安静。”我轻声道。

“是安静，却也藏得住人。”懿的声音压低了几分，“你听，左前方三十步外，有脚步声。”

我心中一凛，凝神细听，果然听到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似乎有人在暗中跟随。

“是冲着我们来的？”我低声问。

“大概率是。”懿语气平静，“别回头，继续往前走。我已记下方向，日后留意便是。”

我们依旧缓步前行，仿佛未曾察觉。那脚步声跟了一段路，便悄然消失了。

“是宫里的人？还是……”我问道。

“不好说。”懿道，“武惠妃、暗中推手，甚至陛下身边的人，都可能派人监视。我们只需小心应对，不露出破绽即可。”

我点点头，心中却愈发不安。这别苑，果然是龙潭虎穴。

接下来的几日，懿每日都会扶着我在别苑中散步，熟悉地形的同时，也暗中观察着往来的人影。偶尔遇到其他前来散心的官员家眷或宗室子弟，懿都会礼貌地颔首示意，却不多言，始终保持着疏离的姿态。而我，则一直扮演着柔弱无助的失明少女，沉默地依偎在他身侧。

这日午后，我们正在湖边散步，忽然听到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懿扶着我停下脚步，侧身站在路边。

马蹄声越来越近，最终停在不远处。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意气风发：“前方是何人？”

我的心猛地一沉。

这个声音……是寿王李瑁。

懿似乎也认出了他，低声对我道：“是寿王。不必惊慌，按原计划行事。”

我深吸一口气，微微垂着眼帘，保持着茫然的神色。

脚步声缓缓走近，停在我们面前。我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几分探究与复杂。

“这位是……杨大小姐？”寿王的声音带着几分不确定，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正是舍妹杨玉环。”懿上前一步，挡在我身前，语气平静地拱手行礼，“在下沈懿，见过寿王殿下。舍妹眼盲，未能向殿下行礼，还望海涵。”

寿王没有理会懿，目光依旧停留在我身上，语气带着几分惋惜：“杨大小姐……真的失明了？前几日听闻此事，本王还不敢相信。”

我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柔弱的模样，轻声道：“劳殿下挂心，草民福薄，确已失明多日。”

“可惜，实在可惜。”寿王的声音里满是惋惜，“本王还记得，当年在曲江宴上，杨大小姐一曲霓裳舞，惊艳全场。如今……”

他话未说完，却已足够引人遐想。我心中一紧，生怕他说出更多引人怀疑的话，连忙打断他：“殿下过誉了，草民早已不记得当年之事。”

寿王似乎没想到我会如此冷淡，愣了愣，随即看向懿，目光带着几分审视：“这位沈公子，看着面生得很。”

“在下是杨家远房表亲，自幼在外求学，近日才返乡。”懿不卑不亢地回应，“此次是受姨母所托，护送舍妹前来别苑散心。”

寿王的目光在懿脸上停留了片刻，忽然皱了皱眉，似乎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他沉吟片刻，才道：“原来如此。沈公子有心了。这别苑景致不错，杨大小姐若有需要，可随时派人告知本王。”

“多谢殿下厚爱。”懿拱手道谢。

寿王又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难辨，最终没有再多说什么，翻身上马，带着随从离开了。

直到马蹄声远去，我才缓缓松了口气，后背早已惊出一层薄汗。

“他似乎对你仍有旧情。”懿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旧情？”我自嘲地笑了笑，“那不过是年少时的一时兴起罢了。他若真有旧情，前世便不会眼睁睁看着我被接入宫中。”

懿没有反驳，只是道：“无论如何，他的出现，让局势更加复杂了。武惠妃若知道他与你见过面，定会更加警惕。我们需更加小心。”

我点点头，心中却忽然升起一个念头。寿王对我的容貌印象极深，若是日后相处日久，他会不会察觉到我是装瞎？

“懿，”我轻声道，“寿王见过我未失明时的模样，也知晓我的性子。他会不会……”

“他若起疑，便会试探。”懿打断我的话，语气坚定，“你只需记住，你现在是失明的杨玉环，不是当年那个寿王妃。无论他如何试探，都不可动摇。”

我沉默着点头。

夕阳西下，湖面泛起金色的涟漪。我扶着懿的手臂，慢慢往静云轩走去。身后的林间，似乎又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如同鬼魅般如影随形。

我知道，寿王的出现，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还会有更多的试探与危机等着我们。而我与懿，只能步步为营，在这危机四伏的别苑中，寻找一线生机。

只是，我没想到，下一次危机，会来得如此之快。

第七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