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湖边偶遇寿王后，别苑的氛围愈发诡异。那些暗中跟随的脚步声愈发频繁，有时甚至会在静云轩外徘徊许久，让人寝食难安。

这日晨起，小露刚为我梳好发，门外便传来宫人的通报，说贵妃娘娘派人送来了新制的糕点和汤药，让我务必趁热服用。

我心中一凛，武惠妃果然还是不肯罢休。前几日高力士带来御赐药材，如今又送来汤药，分明是想确认我是否真的失明，甚至可能想借机试探汤药是否会暴露我的伪装。

“请公公进来吧。”我轻声吩咐，同时悄悄握紧了袖中的锦盒。

进来的是一位面生的小太监，身后跟着两个宫女，端着食盒和药碗。“杨大小姐，这是贵妃娘娘特意让人给您做的桂花糕，还有太医院调制的明目汤，娘娘说，让您每日按时服用，对眼睛恢复有好处。”

小太监的语气恭敬，眼神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目光死死盯着我的眼睛，似乎想从中找出破绽。

懿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挡在我身前，接过药碗，语气平淡：“有劳公公和娘娘费心。舍妹眼盲，不便亲自道谢，改日定当让舍妹修书一封，向娘娘致谢。”

“公子客气了。”小太监笑道，目光却依旧在我脸上流连，“娘娘说了，大小姐身子要紧，不必多礼。只是这明目汤，需得趁热服用，效果才好。奴婢伺候大小姐服下吧？”

这话分明是想亲眼看着我把药喝下去。我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是那副茫然无措的模样，轻声道：“有劳公公好意，只是我近日胃口不佳，怕喝不下汤药，还是等会儿再服吧。”

“这可不行。”小太监立刻说道，“娘娘特意吩咐，必须让大小姐今日就开始服用，还让奴婢亲眼看着大小姐服下，回去复命呢。”

他的态度强硬，显然是得了武惠妃的死命令。我心中暗暗叫苦，这汤药若是真的明目，我服用后若“突然复明”，便是露馅；若是里面加了别的东西，我服下后有什么反应，也会被他们抓住把柄。

懿似乎看穿了我的顾虑，握着药碗的手微微收紧，语气依旧平静：“公公不必强求。舍妹身子不适，强行服药恐伤脾胃。若是娘娘怪罪，自有在下承担。”

小太监脸色一变，似乎没想到懿会如此强硬。他看了看懿，又看了看我，眼中闪过一丝犹豫。懿的气场太过强大，那份沉稳内敛的威仪，竟让他有些畏惧。

“这……”小太监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妥协了，“既然公子这么说，那便依公子之意。只是大小姐务必记得服用，明日奴婢再来探望。”

“多谢公公体谅。”懿微微颔首，示意小露送客。

待小太监一行人离开后，小露才松了口气：“小姐，那个小太监好难缠啊！还好有沈公子在。”

我靠在软榻上，后背早已惊出一层薄汗。“这汤药，不能喝。”我轻声道。

懿将药碗放在桌上，打开锦盒，飞快地写道：“药里多半加了东西，要么是能让人短暂视物的药材，要么是会让人身体不适的玩意儿，目的就是试探你是否真的失明。”

“我知道。”我写道，“可他明日还要来，我总不能一直推脱。”

“明日我自有办法。”懿回复道，“你且安心，我会处理。”

看着他的字迹，我心中稍稍安定。有懿在，总能为我化解危机。

次日，小太监果然准时前来，询问我是否服用了汤药。懿早已提前将汤药换成了普通的红糖水，当着小太监的面，亲自喂我服下。

我故意装作难以下咽的样子，眉头紧锁，语气带着几分委屈：“这汤药好苦。”

“良药苦口嘛。”小太监见状，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大小姐乖乖服用，眼睛定会早日恢复。”

他又观察了我片刻，见我始终是那副失明的模样，没有任何异常，才放心地离开了。

送走小太监后，我才松了口气，对懿道：“多谢你。”

“不必。”懿的声音平淡，“这只是权宜之计。武惠妃不会就此罢休，接下来的试探，只会更加隐蔽。”

我点点头，心中愈发不安。这别苑就像一个巨大的牢笼，我们被困在其中，处处都是陷阱。

几日后的一个午后，懿扶着我在别苑的花园中散步。花园里百花盛开，香气扑鼻。忽然，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传来，伴随着少年人的笑声。

“杨大小姐，沈公子，好巧。”

是寿王李瑁。

我心中一紧，下意识地往懿身后缩了缩。懿不动声色地将我护在身侧，拱手行礼：“寿王殿下。”

寿王走到我们面前，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几分复杂：“大小姐近日身体可好？眼睛有没有好转？”

“劳殿下挂心，依旧如故。”我轻声道，语气疏离。

寿王笑了笑，目光转向懿：“沈公子，舍妹眼盲，多亏你悉心照料。本王听闻公子自幼在外求学，学识渊博，不知公子师从何人？”

这是在试探懿的身份。我心中一凛，看向懿。

懿神色平静，淡淡道：“不过是些山野村夫，不值一提。殿下谬赞了。”

寿王显然不信，又道：“公子气度不凡，绝非寻常山野村夫所能教导。本王近日正在研读《三国志》，对司马懿的谋略深感敬佩，不知公子对司马懿此人，有何见解？”

这话一出，我心中猛地一沉。寿王怎么会突然提起司马懿？难道他也察觉到了懿与司马懿的相似之处？

懿的眼神微微一动，随即恢复平静，语气平淡：“司马懿隐忍半生，运筹帷幄，确是一代枭雄。只是功过是非，留待后人评说。”

寿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想到懿会有如此见解。“公子所言极是。”他点了点头，目光却再次落在懿脸上，仔细打量着，“说起来，公子的容貌，竟与史书中司马懿的画像有几分相似。”

来了！

我心中咯噔一下，下意识地握紧了懿的手臂。

懿神色不变，依旧平静地说道：“天下之大，容貌相似者甚多，不过是巧合罢了。”

寿王笑了笑，没有再追问，转而对我道：“大小姐，本王近日得了一把上好的古琴，音色极佳。听闻大小姐早年精通音律，不如改日到本王的‘听风阁’一坐，让本王弹奏一曲，为大小姐解闷？”

这是想单独约我见面，趁机试探我？我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是那副茫然的模样：“多谢殿下好意，只是我眼盲不便，怕是会叨扰殿下。”

“无妨。”寿王连忙说道，“本王让人备好车驾，亲自来接大小姐便是。沈公子若是不放心，也可一同前往。”

他都这么说了，我若是再拒绝，便显得太过刻意。我看向懿，眼中带着询问。

懿微微颔首，对寿王道：“既然殿下盛情相邀，那便恭敬不如从命。改日叨扰，还望殿下海涵。”

“公子客气了。”寿王脸上露出笑容，“那就定在明日午后，本王亲自来接大小姐。”

说完，寿王便带着随从离开了。

待他走远，我才松了口气，低声对懿道：“他是故意的，他一定察觉到了什么。”

懿的语气依旧平静：“他只是怀疑，没有证据。明日前往听风阁，怕是一场鸿门宴。你需格外小心，切不可露出任何破绽。”

我点点头，心中满是忐忑。明日的听风阁之行，怕是比之前所有的试探都要凶险。寿王到底想做什么？他是受了武惠妃的指使，还是有自己的图谋？

夕阳西下，花园里的光线渐渐暗淡。我扶着懿的手臂，慢慢往静云轩走去。身后的阴影中，似乎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我们，让我浑身发冷。

我知道，明日的听风阁之行，将会是一场巨大的考验。我与懿，必须同心协力，才能化解危机。

只是，我没想到，这场考验，会比我想象中更加艰难。寿王的试探，远比我预想的更加尖锐。而暗中，还有更大的危机，正在悄然逼近。

第八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