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前往皇家别苑的第三日，母亲便开始为我收拾行装。虽说是去散心，却也少不了繁琐的准备，绫罗绸缎、名贵药材装了满满两大箱，小露更是忙得脚不沾地，一会儿清点衣物，一会儿检查随身的零碎。

我坐在软榻上，指尖反复摩挲着锦盒，心中依旧忐忑。皇家别苑的未知风险、寿王的突然出现、暗中推手的图谋，桩桩件件都像石头压在心头。我取出纸笔，写道：“前往别苑之日渐近，我心中愈发不安。若途中或苑中遭遇变故，我该如何应对？”

锦盒递出片刻，便传来纸张翻动的轻响。我打开一看，懿的字迹依旧清隽，却多了几分果决：“我与你同去。”

我心中一震，握着笔的手微微顿住：“你……如何与我同去？你是书灵，无法离开那本古书。”

“我可暂离古籍，化为人形。”懿的回复来得极快，“只是消耗甚巨，且化形时长有限，需得寻个合理身份随行。”

化为人形？我从未想过，懿竟有这样的能力。前世相伴多年，他始终寄身于纸页之间，唯有字迹与我对话，我甚至从未想过他会有具体的模样。

“身份之事，我来设法。”我连忙写道，“母亲近日正愁无人照料我出行，我可谎称你是母亲远房表亲，自幼在外求学，近日返乡，恰好顺路护送我前往别苑。”

这个说辞合情合理，既不会引人怀疑，又能让懿名正言顺地留在我身边。

懿的回复简洁明了：“甚好。今夜三更，我在你院外的石榴树下现身。”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府里的人都已睡熟，唯有庭院里的石榴树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我按捺住心中的激动与紧张，悄悄推开房门，摸索着走到石榴树下。

夜风微凉，带着草木的清香。我刚站定，便见树下的光影忽然晃动起来，一道淡金色的光晕从地面缓缓升起，渐渐凝聚成一个人的轮廓。光晕散去，一个男子立在月光之下，身着一袭月白色的锦袍，墨发束起，仅用一根玉簪固定，身姿挺拔如松，气质清冷如月。

他缓步走上前，月光照亮了他的面容——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唇线分明，容貌清隽绝伦，却又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疏离感。尤其是那双眼睛，深邃如寒潭，仿佛藏着千年的风霜，让人不敢直视。

可当我看清他全貌的那一刻，却如遭雷击，浑身血液几乎凝固，脚下踉跄着后退了半步，险些跌倒。

这张脸……

这轮廓，这眉眼，这周身沉稳内敛的气度，竟与我前世在史书中见过的司马懿画像，有着七分相似！

前世深宫寂寥，我曾翻阅过不少史书，其中《三国志》中的司马懿画像，剑眉入鬓，眼神锐利，那份隐忍与威严，与眼前之人简直如出一辙。

“你……”我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只剩下满心的震惊与茫然。

懿停下脚步，看着我的反应，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化为了然。他抬手作揖，声音与纸条上的字迹一样，清冷淡漠，却又带着几分熟悉的关切：“环，许久未见，是以这般模样。”

他的声音将我从震惊中拉回些许，可视线落在他脸上，依旧无法平静。我曾无数次想象过懿的模样，却从未想过，他化为人形后，会是这副与司马懿极为相似的模样。

是巧合吗？还是说，书灵的形态，本就与他寄身古籍中记载的人物有关？

我站在原地，指尖微微颤抖，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不知该从何说起。眼前的人是懿，是那个陪我走过前世最黑暗岁月的书灵，可他的面容，却让我想起了那个在三国乱世中运筹帷幄、隐忍半生的司马懿。

一种诡异的沉默，在我们之间蔓延开来。

月光静静地洒在两人身上，石榴树的叶子偶尔沙沙作响，却更衬得四周寂静无声。

我看着他，眼神复杂难辨，有震惊，有疑惑，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恍惚。

懿也看着我，深邃的眼眸中情绪难明，似乎在等待我的反应，又似乎在思索着什么。他或许早已料到我会震惊，却未想到我会是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空气中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我心中翻江倒海，无数个念头交织在一起——他为何会是这副模样？这与三国的司马懿到底有无关联？他化为人形后，会不会也拥有类似司马懿的智谋与心性？

而懿，或许也在疑惑，为何我会对他的模样有如此剧烈的反应。

良久，我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带着几分艰涩：“你……你的模样……”

话未说完，便被懿打断。他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淡淡开口：“你想说，我与三国司马懿相似？”

我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讶，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懿的目光微微垂下，落在地面的月光上，语气平静无波：“书灵化形，多与寄身古籍的核心记载相关。我寄身的古书中，对司马懿的记载最为详尽，形态便受其影响。”

原来如此。

我心中的疑惑稍稍解开，可那份震惊依旧未散。看着眼前这张与司马懿相似的脸，再想起前世的种种，一种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

司马懿隐忍半生，最终成就霸业；而我，却在帝王家的纷争中身败名裂，魂断马嵬坡。

懿化为此般模样，是巧合，还是命运的又一次捉弄？

又是一阵沉默。

这一次，沉默中少了几分诡异，多了几分复杂。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前世那些深夜的倾诉，那些无人知晓的委屈与绝望，都是眼前这个人，以纸条为媒介，默默倾听。而如今，他就站在我面前，以真实的形态，与我相对。

“表哥……”我试探着唤了一声，这是我们约定好的身份。

懿抬眼，目光落在我脸上，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平淡：“明日我便以你远房表哥的身份登门拜访。你只需按计划行事，对外只说我自幼在外求学，性情寡淡，不喜与人应酬。”

“好。”我轻轻点头，心中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无论他的模样如何，他都是懿，是这一世我唯一可以信任的盟友。

只是，看着这张与司马懿相似的脸，我心中始终萦绕着一丝莫名的预感。

或许，这一世的命运，注定会与前世有所不同。而懿这副特殊的模样，或许会在未来的某一天，成为改变局势的关键。

月光依旧温柔，石榴树的影子轻轻摇曳。我们之间的沉默终于被打破，可那份因容貌而起的震惊与恍惚，却久久未能散去。

前往皇家别苑的路，本就布满荆棘。而懿的化形，无疑让这场博弈，多了几分未知与变数。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万千思绪。无论前路如何，有懿在身边，我总要勇敢地走下去。

只是，我没想到，这份因容貌而起的沉默，仅仅是个开始。真正的波澜，还在皇家别苑中等着我们。

第六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