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瓣落在石桌上，叠起薄薄一层，风一吹便打着旋儿飘远。小露扶着我起身时，指尖的微凉让我瞬间回神——武惠妃的人既已在路上，便没有退缩的余地。

“小姐，咱们回屋吧？”小露的声音带着几分不安，“宫里的人规矩多，待在屋里也方便些。”

我轻轻点头，任由她搀扶着转身。刻意放轻的脚步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我微微垂着眼帘，让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清明，只留一片茫然无措。走过庭院拐角时，故意“不慎”蹭到了廊柱，肩头轻轻一撞，顺势往小露身上靠了靠。

“哎呀，小姐！”小露连忙稳住我，语气越发心疼，“都怪我，没扶好你。”

“不怪你。”我轻声道，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是我自己看不见，辨不清方向。”

回到屋内，小露忙着收拾案几、奉上清茶，我则坐在靠窗的软榻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绣花。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懿的叮嘱——“你现在就是一个失明的、无助的少女”。武惠妃何等精明，能在深宫中稳坐贵妃之位，必然心思缜密，稍有破绽，便是万劫不复。

约莫半个时辰后，院外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伴着管事嬷嬷恭敬的回话声。小露紧张地攥住我的手，低声道：“小姐，他们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缓缓抬眼，目光依旧空洞地落在前方，嘴角牵起一抹浅淡而疏离的笑意，带着几分久病之人的孱弱。

门帘被轻轻掀开，走进来几位身着宫装的女子。为首的是一位四十岁上下的嬷嬷，鬓边插着银钗，穿着石青色宫装，神情肃穆，眼神锐利如鹰，想来便是武惠妃身边得力的人。她身后跟着两个小宫女，端着礼盒，垂首而立。

“杨大小姐安。”嬷嬷走上前，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咱家是贵妃娘娘宫里的刘嬷嬷，奉娘娘之命，前来探望大小姐。”

“有劳嬷嬷费心。”我微微颔首，声音轻柔，却刻意放低了几分，“只是我眼盲不便，未能远迎，还望嬷嬷海涵。”

刘嬷嬷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缓缓扫过我的眼睛，又看向我被小露紧紧攥着的手，眼底闪过一丝探究。“大小姐客气了。”她说道，“娘娘听闻大小姐突遭变故，心中挂念，特意让咱家带了些滋补的药材和点心，愿大小姐早日康复。”

“替我谢过贵妃娘娘。”我微微欠身，姿态谦卑，“劳娘娘记挂，实在折煞我了。”

刘嬷嬷没有立刻说话，反而缓步走到屋内，目光扫过四周的陈设，最后落在梳妆台上那面菱花镜上。“大小姐这闺房布置得雅致，想来往日也是个爱俏的姑娘。”她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试探，“只是如今眼盲，怕是连自己的模样都看不清了吧？”

我心中一紧，面上却依旧保持着茫然的神色，轻轻叹了口气：“是啊，往日还能对着镜子描眉画眼，如今……连镜中的自己是什么模样，都记不清了。”

“是吗？”刘嬷嬷忽然迈步走向梳妆台，拿起一支搁在妆奁旁的玉簪，转身朝我走来，“这玉簪是上好的羊脂玉，大小姐往日想必常戴。如今虽看不见，但若凭触感，能认出它吗？”

小露脸色一白，连忙说道：“嬷嬷，我家小姐……”

“无妨。”我打断小露的话，脸上露出一丝腼腆的笑意，“既然嬷嬷有兴致，我便试试吧。”

我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故意放慢了动作。刘嬷嬷手中的玉簪递到我面前时，我没有立刻去接，反而指尖先碰到了她的手腕，随后才缓缓摸索到玉簪的顶端。

羊脂玉的温润触感传来，我心中了然——这支玉簪，正是前世母亲送给我的及笄礼。但此刻，我却要装作陌生。

指尖顺着簪身慢慢摩挲，从雕花的顶端到光滑的簪柄，我皱着眉，一副努力回想的样子，过了许久才轻轻摇头：“抱歉，嬷嬷，我……我认不出。往日虽常戴，可如今看不见了，单凭触感，实在记不清了。”

刘嬷嬷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许久，似乎想从我的神色中找出破绽。我始终保持着那副茫然又略带失落的模样，呼吸平稳，没有丝毫慌乱。

片刻后，她收回玉簪，放回梳妆台上，语气缓和了几分：“罢了，眼盲之人，触感终究不及目视。大小姐也不必为难。”

我松了口气，嘴角露出一丝释然的笑意：“多谢嬷嬷体谅。”

刘嬷嬷又寒暄了几句，无非是询问我的饮食起居、病情调理，我一一应答，始终保持着失明少女的柔弱与无助。她偶尔会突然提出让我指认屋内的物件，或是问起窗外的景致，我都凭着记忆和小露之前的描述，含糊应答，故意说错一两处，更显得真实。

临走时，刘嬷嬷看着我，缓缓说道：“大小姐安心休养，咱家会将大小姐的情况如实回禀娘娘。娘娘心地善良，定会为大小姐祈福，愿大小姐早日重见光明。”

“多谢娘娘，多谢嬷嬷。”我再次欠身致谢。

送走刘嬷嬷一行人后，小露才长长地舒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小姐，刚才可吓死我了！那个刘嬷嬷的眼睛，跟刀子似的，好像要把你看穿一样！”

我靠在软榻上，后背早已惊出一层薄汗，却只是淡淡一笑：“没事了，都过去了。”

待小露出去收拾礼盒，我立刻从袖中取出锦盒，飞快地写道：“刘嬷嬷走了，应该没看出破绽。她拿玉簪试探我，我装作认不出，她好像信了。”

纸条送进去没多久，懿的回复便来了：“她未必全信。武惠妃多疑，刘嬷嬷此行只是初步探查，后续或许还会有动作。你切不可掉以轻心。”

我的心沉了沉，写道：“我知道了。可她若再派人来试探，我该如何应对？”

“以不变应万变。”懿的字迹清隽，“你只需守住‘失明’的本分，不贪多、不逞强，让她找不到任何疑点。时间久了，她自然会放下疑虑。”

“好。”我提笔欲写，忽然想起刘嬷嬷临走时的眼神，又补充道，“武惠妃为何如此关注我？仅仅是因为寿王选妃吗？”

锦盒沉默了片刻，才传来新的字迹：“武惠妃视寿王为心头肉，选妃之事自然格外上心。你容貌倾城，本是热门人选，突然失明，她难免生疑。再者，杨家虽非顶级权贵，却也有些根基，她或许也想借此机会，探探杨家的虚实。”

我看着纸条上的字，心中了然。前世我只知道武惠妃宠冠后宫，却不知她对寿王的看重竟到了这般地步。想来，她是怕有人故意装病避选，或是担心杨家有什么不轨之心。

“我明白了。”我写道，“我会更加小心。”

将锦盒收好时，小露端着一碗燕窝粥走了进来：“小姐，这是刘嬷嬷带来的燕窝，我炖好了，你快尝尝。”

我接过粥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瓷碗，忽然想起前世在宫中，武惠妃也曾赏赐过我不少珍贵的补品，只是那时的我，还天真地以为那是善意。直到后来才明白，深宫之中，每一份赏赐背后，都可能藏着算计。

这一世，这碗燕窝，又该是福是祸？

我舀起一勺燕窝，缓缓送入口中，清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却尝不出半分暖意。窗外的桃花还在飘落，可我知道，这短暂的平静之下，定然还藏着未知的风浪。

我只能步步为营，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这个“失明”的秘密，守护着这一世来之不易的自由。

只是，武惠妃的试探真的会就此结束吗？我心中隐隐不安，总觉得，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第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