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窝的清甜在舌尖萦绕，却压不住心底的沉郁。我小口啜饮着，耳尖留意着院外的动静——刘嬷嬷虽走了，可那道无形的眼线，未必就撤了。

小露坐在一旁，絮絮叨叨地说着刘嬷嬷带来的补品有多珍贵，又抱怨宫里的人规矩太多，语气里满是孩子气的庆幸。我听着，偶尔应上一两句，指尖却悄悄攥紧了袖中的锦盒。

懿说得对，武惠妃多疑，绝不会单凭一次探望就全然放心。

果不其然，三日后的清晨，府里又来了客人。这次不是宫装嬷嬷，而是母亲的远房表妹，带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儿，说是听闻我身子不适，特意来探望。

母亲向来心软，又是亲戚上门，自然热情招待。可我心中清楚，这位远房表妹，早年曾想托母亲在京中谋个差事，被母亲婉拒过，向来与杨家不算亲近，如今突然上门，时机太过凑巧。

“表姐，你可真是受苦了。”远房表妹一进房门，便拉着我的手抹眼泪，语气夸张，“好好的一个美人胚子，怎么就遭了这罪？”

我微微侧身，避开她过于热切的触碰，脸上依旧是那副茫然无措的模样，轻声道：“劳表妹挂心，只是运气不好罢了。”

“运气？”她像是没听见我的话，转而看向身边的小女儿，“囡囡，快给你杨姐姐请安。你杨姐姐以前可好看了，可惜现在……”

那名叫囡囡的小女孩怯生生地走上前，仰着小脸看我，眼睛亮晶晶的：“杨姐姐，你真的看不见吗？”

孩子的声音天真无邪，却像一根细针，刺得我心头一紧。我抬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头顶，语气温柔：“是啊，姐姐看不见了。”

“那姐姐能分清白天和黑夜吗？”囡囡又问，小手不自觉地扯了扯我的衣袖，“娘亲说，看不见的人，连太阳和月亮都分不清。”

小露连忙想打圆场：“囡囡别胡说……”

“无妨。”我笑着打断她，顺势握住囡囡的手，轻轻晃了晃，“姐姐能分清呀。有太阳的时候，身上暖融融的，就是白天；天黑了，身上凉凉的，就是黑夜。”

“那姐姐能找到我的发绳吗？”囡囡突然挣开我的手，跑到房间角落，将一根红色的发绳放在了梳妆台的抽屉缝里，“我藏起来了，姐姐能摸到吗？”

这孩子的举动，分明是受人指使。我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姐姐试试好不好？”

小露想扶我，我却轻轻摇头，自己摸索着站起身。故意放慢脚步，时不时地“撞到”桌椅，惹得囡囡咯咯直笑。走到梳妆台旁，我伸出手，在抽屉周围胡乱摸索着，指尖划过木质的纹理，却始终不碰那道缝隙。

“找不到呢。”我微微蹙眉，语气带着几分失落，“囡囡藏得真好，姐姐看不见，实在摸不到。”

远房表妹连忙拉过囡囡，假意呵斥：“你这孩子，怎么能这样为难你姐姐？快给姐姐道歉！”

囡囡撇撇嘴，不情不愿地说了句“姐姐对不起”。

我笑着摇头：“没关系，小孩子贪玩罢了。”

这一番试探，比刘嬷嬷那次更隐蔽，也更难缠。孩子的无心之言，最容易让人放松警惕，可每一个问题、每一个举动，都精准地戳在“失明”的要害上。

送走远房表妹后，小露气得直跺脚：“小姐，我看那个表姨根本就是来故意试探你的！还有那个囡囡，问的问题都奇奇怪怪的！”

我坐在软榻上，指尖冰凉。这已经是第二次试探了，武惠妃的耐心，显然比我想象的更足。

“她是来确认我是不是真瞎。”我轻声道，“若是一次两次还好，次数多了，总有露馅的风险。”

小露担忧地看着我：“那可怎么办？总不能一直这样提心吊胆的。”

我没有回答，而是取出锦盒，飞快地写下：“武惠妃派了我母亲的远房表妹来，带着孩子试探我，问了很多关于‘看见’的问题，还让孩子藏了东西让我找。”

懿的回复来得极快，字迹间似乎带着一丝凝重：“她是在打心理战。孩子的试探最无防备，容易让你露出本能反应。你做得很好，但不能一直被动。”

“被动？”我愣了愣，提笔问道，“你的意思是，我要主动做些什么？”

“是。”锦盒里的纸条很快传回，“一直装作柔弱无助，反而容易引人怀疑。你可以偶尔‘展现’出对光明的渴望，或是在熟悉的环境里，做出一些‘习惯成自然’的举动，比如准确地摸到常用的物件，让旁人觉得，你只是失明日久，渐渐适应了黑暗，而非刻意伪装。”

我看着那行字，心中豁然开朗。是啊，一直刻意出错，反而显得刻意。真正的失明之人，在自己熟悉的闺房里，总会有些下意识的习惯，比如不用摸索就能拿到床头的水杯，或是准确地坐在常坐的软榻上。

“我明白了。”我写道，“我会试着调整。可武惠妃这样步步紧逼，到底是为了什么？仅仅是怀疑我装瞎避选吗？”

这次，懿的回复隔了许久才来：“或许不止。寿王选妃之事，背后牵扯甚广。武惠妃想让寿王娶一位能助他稳固地位的王妃，你本是热门人选，突然失明，打乱了她的计划。她既要确认你是否真的无用，也要提防杨家是否另有图谋。”

“杨家？”我心中一动，“母亲一向与世无争，父亲去世后，杨家更是谨小慎微，能有什么图谋？”

“在深宫之人眼中，没有绝对的‘无争’。”懿写道，“杨家虽非顶级权贵，却也有几分薄名，你容貌倾城，本就是一张无形的筹码。武惠妃不得不防。”

我看着纸条上的字，只觉得一阵寒意从心底升起。原来，我以为的避世，在别人眼中，竟是另一种“图谋”。这世道，果然容不得半分安稳。

接下来的日子，我按照懿的建议，悄悄调整了“失明”的状态。在自己的闺房里，我不再刻意摸索，而是凭着记忆，准确地拿起梳妆台上的梳子，或是走到窗边感受阳光。若是有人在旁，我便会“惊喜”地说：“这里的位置，我闭着眼睛都能摸到呢。”

旁人听了，只当我是失明日久，对闺房的陈设早已烂熟于心，反而更信了我失明的事实。

可武惠妃的试探，并未就此停止。只是频率渐渐降低，有时是府里买来的布料，母亲让我“摸摸看喜欢哪个颜色”，我便会凭着布料的质地，胡乱猜测一番；有时是家里来了客人，故意将茶杯放在我手边稍远的地方，我便会“摸索许久”才拿到，偶尔也会“不小心”碰倒，引来一阵忙乱。

日子就在这样的暗潮涌动中缓缓流逝，转眼已是初夏。庭院里的桃花谢了，结出了青涩的小桃子，阳光也渐渐变得灼热起来。

这日午后，我正坐在窗边，让小露给我读话本。忽然，院外传来管事嬷嬷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便听到母亲的声音带着几分慌乱：“环儿，宫里又来人了！这次是……是高力士公公！”

高力士？

我手中的锦盒“啪”地掉在地上，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高力士是父皇身边最得力的宦官，深得信任。武惠妃派人试探也就罢了，为何连高力士都会亲自前来？

难道是我的伪装，终究还是被识破了？还是说，有更大的风暴，正在向我袭来？

小露连忙捡起锦盒，扶着我起身：“小姐，别怕，有夫人在呢。”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事到如今，怕也无用。我重新垂下眼帘，掩去所有惊慌，只留一片茫然。

门帘被掀开，高力士身着紫色官袍，缓步走了进来。他面容温和，眼神却深邃难测，身上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仪。

“杨大小姐安。”高力士的声音温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咱家奉陛下之命，前来探望大小姐。”

陛下？

我心中一震，膝盖微微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父皇怎么会知道我？又怎么会突然派人来探望我？

这一次，怕是真的躲不过了。

第四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