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壁上那深刻的剑痕与决绝的“不悔”二字，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烫在江临的眼底。狭小的山洞里，空气仿佛凝固，只剩下他有些紊乱的呼吸声。

指尖再次抚过那凌厉的刻痕，一种奇异的熟悉感夹杂着更深的刺痛涌上心头。这剑意……这不顾一切的决绝……他一定在哪里见过，或者说，感受过。

不是通过眼睛，而是通过某种更深层的、几乎被遗忘的共鸣。

他闭上眼，试图捕捉那一闪而逝的感应。脑海中浮现的，却是聚魂坛醒来时，周身残留的那一丝极淡的、带着血腥气的冷香，以及那三千阶上斑驳的暗红痕迹。

“三千台阶血未尽……”

木牌上的诗句自动浮现。血……那阶上的血，是谁的？凌霜的？她踏阶之时，究竟承受了怎样的痛苦？

一个惊人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闯入脑海：这石壁上的剑痕，那冲天的魔气，那逆天的禁术，那洒满长阶的鲜血……这一切的背后，是否都源于同一种力量——一种近乎疯狂的、不计后果的……执念？

而这执念的对象……是他？

这个认知让他心口猛地一缩，几乎喘不过气。一位素未谋面（至少在他的记忆里是如此）的魔尊，为何会对他抱有如此深重、甚至不惜魂飞魄散的执念？那“故人所托”，真的能解释这一切吗？

他必须知道更多。关于凌霜，关于她成为魔尊之前，究竟是谁。

江临快步离开山洞，这一次，他直接御剑前往执事堂。深夜的执事堂只有轮值的弟子，见到他颇为惊讶。

“江长老？”

“我需要查阅近十年……不，近十五年来，所有离开宗门，或因故陨落的弟子名录，尤其是……女弟子。”江临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

轮值弟子虽感疑惑，但不敢多问，立刻调出了厚厚的名册。江临一页页飞速翻阅，目光扫过一个个名字和简要记录：外出历练未归、任务中陨落、资质不足自行离去、触犯门规被逐……

名字繁多，记录简略。他试图从中找到任何可能与“凌霜”二字产生关联的线索，哪怕只是读音相似，或是经历中有可疑之处。

时间一点点流逝，烛火燃尽了一根又一根。窗外天色渐明，他依旧一无所获。名录上的记录太过官方，太过简洁，根本无法看出端倪。

难道凌霜真的与青云门毫无瓜葛？那她为何会对他的习惯了如指掌，甚至知道他私密的练剑山洞？

心烦意乱间，他合上名册，指尖无意识地在封皮上敲击。目光扫过执事堂角落，那里堆放着一摞看似废弃的、更早期的杂役弟子登记簿。杂役弟子……身份低微，来来往往，记录更是潦草。

一个模糊的念头闪过。他起身走过去，拂去积尘，开始翻看那些字迹潦草、纸张泛黄的簿子。杂役弟子的信息更为简略，往往只有一个名字，一个分配去处，连离开原因都常常是空白。

突然，他的手指停在了一页上。上面的字迹因为受潮有些模糊，但依稀可辨：

林晓霜。分配：药园。离岗原因：空。

离岗原因空着……是在某个时间点，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吗？林晓霜……晓霜……

这个名字，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心湖，激起了一圈微弱的涟漪。很熟悉，似乎在哪里听过，甚至……叫过。是了，临风阁窗台上那盆霜色灵草，他依稀记得，有弟子似乎提过一句，是以前药园一个叫晓霜的杂役送的，说是感谢他昔年指点之恩。他当时并未在意。

一个微不足道的杂役弟子……会是她吗？

不可能。一个资质平平的药园杂役，如何能成为后来那个统一魔道的魔尊凌霜？这中间的实力差距，如同天堑。

可……若是有了非凡的际遇，或者，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代价呢？

他想起了那卷记载着逆天禁术的牛皮秘典。那种力量，绝非寻常途径可以获得。

江临拿着那本登记簿，快步走向药园。清晨的药园，雾气氤氲，灵草沾着露水，生机勃勃。他找到管理药园的执事，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修士。

“林晓霜？”老执事眯着眼回想了一下，“哦，是有这么个丫头。挺安静本分的，做事也细心。大概……四五年前吧，突然就不见了。也没打招呼，东西也没拿走，就那么消失了。大家都以为她是受不了修炼无望，自行回家去了吧。”

“她是个怎样的人？”江临追问。

“怎样的人？”老执事捋了捋胡须，“就是个普通丫头啊。性子有点闷，不太合群，但心地是好的。以前还总偷偷把一些品相好的安神草放在您临风阁窗外呢，说您事务繁忙，需要宁神。哦，对了，”老执事像是想起了什么，“她额角好像有颗小痣，挺显眼的。”

额角有颗小痣……

江临如遭雷击，猛地僵在原地。

“……只记得她刚入门时提着行李爬台阶的样子，额角有颗小痣，很像你。”

他当年对“林晓霜”说过的，关于那个“扫阶姑娘”的话，如同惊雷般在脑海中炸响！

那个他默默关注了多年、却因自身处境而不敢言明的扫阶姑娘……那个他以为再也找不到的、额角有颗小痣的姑娘……竟然一直就在他身边！就是那个在药园默默做事、悄悄给他送安神草的林晓霜！

而他，却对着她，诉说着对“她”的遗憾？！

那盆霜色灵草……那套青瓷茶具……那只修补过的紫砂杯……那些他未曾留意过的、悄然融入他生活的痕迹……此刻都有了答案。

不是凌霜。

是林晓霜！

那个安静、怯懦、资质平平的药园杂役林晓霜！

可是，她怎么会变成凌霜？在她消失的那几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是什么样的遭遇，能让一个人产生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甚至不惜堕入魔道，修炼禁术，最终……为他踏血身死？

江临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他弯下了腰。那份空茫的失落，此刻被一种汹涌而至的、名为“真相”的巨浪疯狂拍打，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失去了她。

不止一次。

而是在他全然无知的情况下，一次又一次地，错过了她。

第6章《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