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园的晨雾尚未散尽，沾湿了江临的衣摆。老执事后面絮叨的话，他已听不真切，耳边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以及那句惊雷般的话语在脑海中反复回荡。

那个额角有颗小痣的扫阶姑娘……就是林晓霜。

那个他遗憾错过的幻影……就是一直默默在他身边的真实。

那个他对着倾诉遗憾的对象……就是遗憾本身。

“江长老？您……您没事吧？”老执事见他脸色煞白，身形微晃，担忧地问道。

江临猛地回过神，强压下喉头的腥甜和眼眶的灼热，声音沙哑得厉害：“没……没事。多谢告知。”

他几乎是逃离了药园，脚步虚浮地回到临风阁。阳光透过窗棂，照在那盆霜色灵草上，此刻再看，却觉得无比刺眼。这灵草，是她送的。那套青瓷茶具，是她摆放的。那只修补过的紫砂杯，是她细心补好的。还有后山石壁上那决绝的“不悔”……

一切原本模糊的线索，此刻被“林晓霜”这个名字串联起来，构成了一幅清晰得让他窒息、痛彻心扉的图景。

那个安静、怯懦、总是低着头的杂役弟子林晓霜，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究竟怀揣着怎样一份深沉的情感？又是经历了怎样的绝望与痛苦，才会让那样一个柔弱的女子，选择堕入魔道，踏上那条以魂飞魄散为终点的绝路？

他跌坐在案前，颤抖着手拿起那枚普通的玉坠。现在他几乎可以确定，这就是林晓霜的物件。一个外门杂役，所能拥有的最普通不过的东西，却是她珍藏的贴身之物。

“林……晓霜……”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不再是之前念及“凌霜”时的陌生与探寻，而是带着一种迟来的、沉重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认知。

他想起她总是安静地待在角落，在他需要时默默递上东西；想起他重伤时，她熬好药端来，眼中是掩饰不住的担忧；想起他偶尔对她说话，她总是飞快地抬眼看他一下，又迅速低下头，耳根泛红……

那些被他忽略的、视为寻常的细节，此刻都变成了锋利的刀刃，一刀刀凌迟着他的心。他并非没有察觉，只是彼时，他身负重任，心有枷锁，那份对“扫阶姑娘”的朦胧好感与遗憾，让他下意识地关闭了感知其他情感的门扉。

他错过了。

他何止是错过。

他是亲手将她推开，又在她为自己付出一切后，将她彻底遗忘！

巨大的悔恨与悲痛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他猛地一拳砸在坚硬的梨木案上，指节瞬间红肿渗血，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身体的痛，如何能及心痛的万分之一？

他需要证据，需要更多关于林晓霜如何变成凌霜的证据。这痛苦的真相，不能只存在于他的推断之中。

他再次起身，这一次，目标明确——他要去林晓霜当年在杂役区的住处。虽然时隔多年，那里可能早已物是人非，但他必须去碰碰运气。

杂役区位于青云门最偏僻的一角，房舍简陋拥挤。根据登记簿上模糊的记录，他找到了林晓霜曾经居住过的那间小屋。如今已分配给新来的杂役弟子，屋内陈设简单，并无任何属于前主人的痕迹。

江临站在狭小的房间里，心中一片荒凉。就在他准备离开时，目光无意中扫过墙角一处略微松动的青砖。他心中一动，走过去，小心地将砖块撬开。

砖块下，是一个小小的、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铁盒。

江临的心跳骤然加速。他取出铁盒，指尖甚至有些颤抖。打开油布，铁盒已经有些锈蚀，但锁扣完好。他稍一用力，便将其打开。

盒内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样简单的物品：

一束干枯的安神草，用红线仔细捆好。

几页泛黄的纸张，上面是女子清秀的字迹，记录着一些灵草的生长习性和注意事项。

还有一张折叠起来的、最普通的粗纸。

江临展开那张粗纸。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字迹却与后山木牌上的刻字，与石壁上的“不悔”，如出一辙！只是这纸上的字，更显青涩，却带着同样执拗的力道：

“今日又远远见了他一面，足矣。此生若能一直如此，默默看着，便是晓霜最大的福分。只愿他一切安好，平安喜乐。——霜”

落款没有日期，但纸页的陈旧程度，显然是在很多年前。

“此生若能一直如此，默默看着，便是晓霜最大的福分……”

江临念着这句话，眼前仿佛看到了那个瘦弱的女孩，在夜深人静时，偷偷写下这卑微而虔诚的心愿，然后将它深深埋藏。

这朴素至极的心愿，与她后来踏血三千阶、逆天改命的壮烈，形成了无比残酷的对比。

是什么……究竟是什么样的变故，摧毁了她这微小的心愿，将她逼上了那条绝路？

是因为他的“死”吗？

因为他为守护苍生而牺牲，却独独忘了，角落里还有一个默默爱着他的她，被他永远地留在了那个没有他的世界里？

铁盒从手中滑落，物品散了一地。江临再也支撑不住，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他仰起头，闭上眼，泪水终于无法抑制地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尘埃里。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这迟来的泪水，为那个叫林晓霜的女孩，为那份他从未察觉的深情，也为这阴差阳错、残酷至极的命运。

他终于找到了真相的碎片，拼凑出了她的模样。

可她却已化作飞灰，再也回不来了。

第7章《惊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