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风阁内，烛火摇曳。

江临独坐案前，掌心摊着那枚再普通不过的玉坠。玉质温润，显然被主人长期贴身佩戴，摩挲得光滑无比。那丝极淡的冷香早已散尽，可每当他指尖触及其表面，心口那莫名空洞的抽痛便会隐隐浮现。

“凌霜……”他再次无声默念这个名字，试图从这空洞中打捞出任何一点相关的记忆碎片，回应他的却只有更深的迷茫。这玉坠，这香气，还有木牌上那句泣血般的诗，像一把把钥匙，却对准了一把把他毫无印象的锁。

他起身，走到窗边。那盆霜色灵草在月光下泛着微光。他记得自己从未喜爱侍弄花草，更别说这般奇特的品种。是谁放的？为何要放在这里？

目光转向墙角那套青瓷茶具。他素来只用紫砂，这套瓷器风格清雅，与室内略显古朴的陈设格格不入。他走过去，拿起一只茶杯，杯身冰凉，釉色均匀，是上好的瓷器。这绝非门派份例之物。

还有那只修补过的紫砂杯……他走回书案，拿起自己最常用的那只杯子，指腹仔细感受着杯底那几乎无法察觉的修补痕迹。手法极为高明，若非他对这杯子太过熟悉，绝难发现。是谁？在何时？为何要如此小心翼翼地修补它？

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物品，如同散落的珍珠，而“凌霜”这个名字，是唯一可能将它们串联起来的线。一个魔尊，为何会在他死后，在他的居所留下这些生活的痕迹？那“故人所托”，托付的究竟是什么？真的只是救他性命吗？

“掌门师伯说，凌霜尊者力竭身后，魔宫由几位魔将暂代掌管，并未滋扰正道。” 白日里一位负责与外界联络的弟子汇报的话在耳边响起，“他们似乎……谨遵尊者遗命。”

这不合常理。魔道中人，岂会因首领逝去便如此安分？除非，那位凌霜尊者，有着绝对的权威，或者，她留下的命令，关乎着比扩张势力更重要的事。

他需要知道更多。关于凌霜，关于她出现之前的一切。

江临推开临风阁的门，夜风拂面，带着山间特有的清冷。他并未御剑，而是沿着青石板路，一步步走向藏经阁的方向。夜色中的青云门静谧祥和，与他“生前”并无二致，可他却觉得，这平静之下，似乎隐藏着他看不见的波澜。

藏经阁的守夜长老见到他，甚是惊讶：“江长老？您身体初愈，何以深夜来此？”

“有些陈年旧事，想查证一番。”江临颔首致意，径直走向存放门派记事与卷宗的分区。他需要查看近几年，尤其是他“陨落”前后，修真界是否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情，尤其是与神秘魔修崛起相关的蛛丝马迹。

卷宗浩如烟海。他耐心地翻阅，目光扫过一行行记录。大多是些门派往来、秘境开启、妖兽扰民之类的寻常事。直到他的手指停在了一卷看似不起眼的、记录各地异闻的散秩上。

其中一条简短记载，吸引了他的注意：“约四年前，西山荒墟有异宝出世之光，引众修士前往，然灵气暴戾，入者多有伤亡，未见其宝。疑为魔气泄露所致。”

西山荒墟……那是一片极阴之地，传闻上古曾有魔修洞府。时间，大约在林晓霜失踪后不久。地点，是魔气易于汇聚之处。

会是巧合吗？

他继续翻阅，又找到几条零星记录：

“三年前，漠北魔道势力更迭，一神秘女子现身，手段狠厉，收服三派。”

“约两年前，南疆鬼哭岭有精纯魔气冲天三日，后复归平静，疑有高阶魔修突破。”

时间线隐隐指向一个神秘强者的崛起轨迹，与凌霜出现的时间大致吻合。可这些记录太过模糊，根本无法确定就是她。

江临合上卷宗，揉了揉眉心。通过这些官面记载，所能获知的信息有限。他需要更直接的线索。

他离开藏经阁，并未回临风阁，而是转向后山。并非去桃树那边，而是去了一处僻静的崖壁。那里，有一个他年少时练剑发现的狭小山洞，是他偶尔心烦时独处的地方。除了他，按理说无人知晓。

可当他拨开藤蔓，走进那勉强容身的山洞时，却怔住了。

洞内原本空无一物的石壁上，被人用利器刻下了一道深深的剑痕。那剑痕走势……他瞳孔微缩，指尖抚上那痕迹。凌厉、决绝，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惨烈意味，与他所知的任何青云门剑法都不同，更像是……一种融合了魔道狠戾与某种极致执念的剑意。

而在剑痕旁边，还有几个更浅、更小的刻字，似乎是以指尖凝聚气力所划，笔画甚至有些颤抖，却依旧清晰：

“不悔。”

江临的心跳，在看清这两个字的瞬间，漏了一拍。一股强烈至极的酸楚与悸动，毫无预兆地席卷了他，几乎让他站立不稳。

是谁？在这里留下了这道剑痕和这两个字？

是……凌霜吗？

她为何会知道这个地方？又为何，要在此刻下“不悔”？

这两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记忆的壁垒上，裂开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缝隙。缝隙背后，仍是浓得化不开的迷雾，可那剧烈的、真实的情感冲击，却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他失去的，远比他想象的更多，更重。

他站在狭小的山洞里，对着石壁上那深刻的剑痕与决绝的“不悔”二字，久久无言。夜风吹入，带着寒意，却吹不散心头那越聚越浓的迷雾，以及迷雾深处，那开始清晰起来的、名为“凌霜”的影子。

第5章：《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