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宫之巅的刺目光芒终于消散,仿佛将凌霜与那段以血与魂铺就的过往一同吞噬殆尽。聚魂坛中央,江临原本苍白如纸的面颊,竟真的渐渐泛起一丝极淡的血色,冰冷僵硬的胸膛开始微不可察地起伏。
生机,如涓涓细流,重新注入这具沉寂已久的躯体。
……
意识,如同沉溺在深海中许久的人终于浮出水面。江临猛地睁开双眼,急促地吸入一口久违的空气。映入眼帘的,并非预想中的幽冥地府,也不是熟悉的临风阁床幔,而是一片陌生的、弥漫着淡淡魔气与血腥味的虚空。身下是冰冷坚硬的坛沿,四周是死一般的寂静。
他……没死?
不,他清楚地记得,自己以禁术强提修为,与魔君殊死一战,神魂崩碎,绝无生还可能。那此刻……
他挣扎着坐起身,环顾四周。这是一座宏伟却阴森的大殿之巅,脚下是望不到尽头的漆黑长阶,阶石上,隐约可见斑驳的暗红色痕迹,如同干涸的血迹,一直延伸至视线尽头。空气中,除了魔气,似乎还残留着一丝……一种让他心口莫名揪紧的、极淡的冷香。
这是何处?他为何会在这里重生?
“江长老!您……您真的醒了?!” 一道带着难以置信的惊诧声音响起。江临循声望去,只见几位身着青云门服饰的弟子正小心翼翼地靠近,脸上混杂着惊喜与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这里是……”江临开口,声音沙哑干涩。
“此乃昔日魔宫幽冥殿之巅,”一位年长些的弟子上前解释道,语气恭敬却难掩异样,“是魔尊凌霜……以性命为代价,启动逆天阵法,将您……从寂灭中唤回。”
魔尊?凌霜?
江临眉头紧锁。这个名字对他而言,全然陌生。他一生斩妖除魔,与魔道势不两立,怎会与一位魔尊有此等牵扯,竟能让对方为自己舍命?
“凌霜……是谁?与我……有何渊源?”他问出了心中的困惑。
几位弟子面面相觑,最终那年长弟子低声道:“无人知晓其确切来历。她仿佛是凭空出现,以铁腕一统魔道,却在您……陨落后不久,便在此地散尽一身魔元,力竭而逝。至于渊源……”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她临终前只留下一句,‘故人所托,今日债清’。”
故人?债清?
这两个词在江临心中盘旋,却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不起任何记忆的涟漪。一切都显得如此不合逻辑。一位强大的魔尊,为了“故人所托”和所谓的“债”,甘愿为一位正道领袖牺牲?这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的故事?那个“故人”,又是谁?
他带着满腹疑云,在弟子们的护送下,回到了青云门,回到了他昔日居住的临风阁。
阁内一尘不染,陈设依旧,书架上的典籍,案几上的剑谱,都保持着他离开时的模样。熟悉的环境带来一丝心安,但很快,一种更深的陌生感攫住了他。
在这份熟悉的背景里,突兀地掺杂了一些不属于他的痕迹。
窗台上,多了一盆长势极好的灵草,叶片呈现出罕见的霜色,并非他惯常喜爱的品种。墙角矮几上,摆着一套素雅的青瓷茶具,款式与他常用的紫砂器截然不同。他甚至在自己最惯用的那个紫砂茶杯杯底,发现了一个极细微的、新修补过的痕迹,手法精巧绝伦,若非他指尖抚过时感受到那细微的凸起,几乎无法察觉。
这些微不足道的细节,像无声的谜题,遍布在他熟悉的空间里,指向一个看不见的、曾经存在过、并细心介入过他生活的人。
是那个叫“凌霜”的魔尊吗?她曾来过这里?在他“死后”?
心底那股莫名的空茫与细微的抽痛,再次浮现。
他信步走到后山,那棵桃花树依旧繁盛,落英缤纷。然而,在纷飞的桃花中,他的目光被树下一样东西吸引——一块小小的、不起眼的木牌。
他走近,弯腰拾起。木牌纹理粗糙,上面却有一行清秀中带着决绝力道的刻字:
“三千台阶血未尽,十年暗藏一朝明。”
指尖摩挲着那冰冷的字痕,一种尖锐的、完全陌生的疼痛猛地刺入他空茫的心口!来得汹涌而剧烈,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凌霜……”他不由自主地低喃出这个名字,试图在那空白的记忆废墟中搜寻哪怕一丝熟悉的影子。可回应他的,只有桃枝在风中的簌簌声响,以及心头那片愈发扩大的、带着刺痛的空洞。
他目光一转,又在木牌旁发现了一枚已被摩挲得光滑温润的普通玉坠,是外门弟子常有的那种。玉坠上,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冷香,与魔宫之巅闻到的那丝气息,隐隐重合。
这香气……
“江长老,您果然在此处。” 掌门玄诚真人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欣慰,“见你气色大好,我等也就放心了。”
江临转身,执礼,悄然将玉坠握入掌心。他神色已恢复平静,仿佛方才那阵心悸从未发生过。
“有劳掌门挂心。只是……关于那位凌霜尊者,可还有更多线索?”
玄诚真人轻叹一声,摇了摇头:“她如同谜一般出现,又如同晨露般消散。只留下这复生之奇迹,和一个无人能解的结。”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江临,“或许,这个结,唯有你能解开。”
江临默然,望向掌心那枚普通的玉坠。
凌霜……你究竟是谁?而我,又忘了什么?
桃花无声飘落,覆满空庭,无人应答。唯有那句“三千台阶血未尽,十年暗藏一朝明”,如同烙印,深深刻入了他的心底,再也无法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