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宫深处，幽冥殿内。

凌霜立于一座庞大而复杂的阵法中心，脚下是以鲜血与魔晶勾勒出的繁复纹路，幽幽紫光映照着她毫无血色的脸。阵眼处，寒玉台上，江临的尸身静静躺着，面容安详，仿佛只是沉眠。

“尊上，一切已准备就绪。”右使玄魇单膝跪地，声音低沉，“但……聚魂阵一旦启动，问心阶的反噬将即刻开始，再无回头之路。您……”

凌霜抬手，打断了他的话。她的目光始终未离开寒玉台上那张熟悉的面孔。

“玄魇，你跟了我多久？”她忽然问，声音平静无波。

“自尊上于万魔谷中救下属下，已三年零七个月。”玄魇垂首答道。他永远记得，当年这女子如何浑身浴血，眼神却如淬火的寒冰，以一股不要命的狠劲，从尸山血海中将他拉起。

凌霜微微颔首，指尖轻抚过江临冰冷的脸颊，动作轻柔得如同触碰易碎的梦境。

“那你可知，我为何要建这魔宫，筑这问心阶，行这逆天之事？”

玄魇沉默片刻：“属下不知。但属下知道，尊上要做的事，必定有必须做的理由。”

凌霜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苦的弧度。

“理由？”她低语，像是自问，又像是回答，“只不过是想还一个债，续一段……未来得及开始的故事。”

她转身，走向殿外那延伸向无尽虚空的三千问心阶。玄黑的阶石在惨淡的魔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我走之后，魔域……就交给你们了。”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幽冥殿，传入每一个静候的魔将耳中。“约束部众，勿生事端。这世间……已无凌霜。”

众魔将齐齐跪倒，黑压压一片，无一人出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沉重的肃穆。他们追随的这位魔尊，手段狠厉，却从未滥杀无辜；统御魔域，却奇异地将混乱的魔道整治出几分秩序。如今，她为了一个已死之人，竟要走上这条绝路。

凌霜在阶前停下，最后回望了一眼幽冥殿，目光扫过那些追随她多年的面孔，最终落回阵中那抹白色的身影上。

然后，她毫不犹豫地，踏上了第一级台阶。

“咚——！”

一声沉闷的巨响并非来自脚步，而是源于她体内。心脏仿佛被无形巨锤狠狠砸中，膝盖处传来骨骼欲裂的剧痛。黑曜石阶面，一丝暗红血迹自她足下渗出。

她身形微微一晃，立刻稳住。将怀中以本源魔气小心护持的江临的尸身，更紧地搂向自己。他的头无力地靠在她肩颈，冰冷的触感透过衣料传来，却奇异地给了她支撑下去的力量。

第二步，第三步……

她开始攀登。玄色衣袂在阶上拖行，留下断续的深色湿痕。每上一阶，反噬之力便加重一分。魔气在她经脉中疯狂冲撞，撕扯着她的神魂。额角的魔纹颜色愈发深重，隐隐有血光流动。喉头腥甜不断上涌，又被她强行咽下。

剧烈的痛楚如同钥匙，撬开了记忆的闸门。

她仿佛又变成了那个资质平庸、只能在人群中仰望他的林晓霜。仙门大比时，他于万众瞩目中风姿卓绝，而她挤在角落，心跳如鼓。他重伤卧床时，温和地对她微笑，说着“不必费心”，她却看到他眼底深藏的落寞。他提及那个“扫阶的姑娘”时，她心中翻江倒海，却始终没有勇气问出口……

十年。整整十年。他们近在咫尺，却又远隔天涯。

一滴温热液体滑落，滴在江临冰冷的脸颊上，迅速变得冰凉。是血，还是泪？她已分不清。

阶梯仿佛永无止境。痛苦不断累积，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嗡鸣作响。她全凭一股顽强的意志支撑着，机械地抬腿，落步。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盘旋：

上去！

带他上去！

让他回来！

两千九百九十八……两千九百九十九……

当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踏上最后一级台阶，终于看到魔宫之巅那散发着幽光的聚魂坛时，她几乎瘫软在地。

她踉跄着，将江临小心翼翼放入坛心。自己则站在阵法核心，咬破早已伤痕累累的指尖，以饱含她生命本源的精血，在虚空划出最后一道符文。

“以我之魂，换你归来……”

“以我之命，续你此生……”

符文落下，聚魂坛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将她彻底吞没。

在意识彻底消散前，她仿佛又看到了那棵桃树，树下，他一袭白衣，转身微笑，对她伸出手。

“晓霜，这坛酒，我们一起喝。”

第3章：《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