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堕魔

青云门上下缁素，哀声三日不绝。

林晓霜立在送葬队伍的最末，一身粗布孝服，面色苍白如纸。广场中央的汉白玉衣冠冢前，掌门玄诚真人正沉痛陈词，颂扬着江临长老舍身取义的壮举。字字句句，如冰锥刺入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可她眼中干涩，再流不出一滴泪。自确认那棺椁中只有他一件染血白衣和一柄断剑后，她的泪就流干了，心口只剩下一个黑洞，呼啸着凛冽的寒风。

仪式结束，人群散去，她如游魂般飘回那座已空无一人的临风阁。这里处处残留着他的痕迹——书案上未注释完的剑谱，架上枯萎的桃花，空气中若有似无的墨香与药草清气，无一不在提醒她，那个人，再也不会回来。

她走到窗边，望向庭院那棵花开正盛的桃树。

“去后山桃树下，把我埋的那坛酒倒了。那本是……打算娶亲时用的。”

他临终的话语在耳边回响，每一个字都化作细针，扎得她心血淋漓。

夜色如墨，她踉跄行至后山。凭着一种模糊的直觉，她停在那棵最繁茂的桃树下。泥土有新翻动的痕迹。她跪下来，徒手挖掘。指尖很快被沙石磨破，鲜血混着泥土，她却感觉不到疼。身体的痛，如何比得上心死的万分之一？

终于，指尖触到一抹冰凉。她小心翼翼地将那坛密封完好的酒刨出，紧紧抱在怀里。酒坛沉甸甸，陶壁冰冷。这就是他打算用来迎娶心上人的喜酒吗？一股尖锐的酸楚混合着绝望猛地攫住她。她猛地扬手，想将这象征所有错过与无望的牵绊砸个粉碎！

手臂高举，剧烈颤抖，最终却颓然垂落。她将酒坛更紧地搂住，跌坐树下，脸颊贴着冰冷的坛身。这是他的东西，是他存在过的证明，是她与他之间，唯一的、也是最后的联系了。

暮色四合，黑暗将她彻底吞没。就在这无边绝望中，一个疯狂的念头破土而出，迅速缠绕了她全部心神——她不要他做什么正道楷模，不要他英名永垂！她只要他回来！不惜任何代价！

林晓霜消失了。她寻遍江临遗留的所有手札密卷，终于在一卷以秘法隐藏的残破牛皮卷末端，找到了比他所用禁术更为逆天的记载——“噬灵归元秘典”。

“逆天改命，必遭天谴……施术者需引至阴之气，重塑魔脉……以魂为祭，踏三千问心阶……方可换亡者重生。代价：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她轻念这代价，嘴角扯出一抹凄然却释然的笑，“也好。”

她携卷潜入极阴荒谷。按照秘法，她划开腕脉，以血为引，主动吸纳天地间暴戾的魔气。第一缕阴邪之气入体的瞬间，磅礴能量如洪荒猛兽，瞬间冲垮她微末的灵力防线。经脉如同被寸寸撕裂、碾碎，灵魂似被投入九幽炼火反复灼烧。她蜷缩在地，浑身痉挛，七窍溢血，每一息都漫长如世纪。

就在意识即将湮灭之际，他的身影清晰浮现：白衣执剑的潇洒，温和关切的笑语，重伤后隐忍的眼神，提及“喜酒”时罕见的腼腆……

“江临……江临……”她嘶哑呼唤，这名字是黑暗深渊中唯一的光，支撑着她对抗焚身蚀骨之痛。

不知经历了多少日夜的非人折磨，狂躁魔气终于渐趋驯服，沿重塑的诡异经脉运转。当她再度睁眼，眸中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墨色，额角浮现诡谲魔纹。那个怯懦的林晓霜已死，从地狱爬出的，是为逆天改命而活的魔修——凌霜。

魔道之路，弱肉强食。她凭借秘典法术、不要命的狠厉及偏执的疯狂，浴血厮杀，收服魔将，荡平四方。她自号“凌霜”，凌驾于“晓霜”之上，亦寓意心如寒霜，唯余执念。

唯有深夜独对那坛桃花酒时，周身的戾气才会稍稍收敛，眼中闪过属于过去的微弱痕迹。

当她最终确认江临尸身所在，亲自破阵启棺，抚上他冰冷面颊时，声音轻如叹息：

“你看，我说过的……有些事，比生死重要。”

“这次，换我来找你。”

她抱起他，转身走向那条以她神魂为祭的不归路。每一步的反噬之痛，都让她更清晰地忆起错过的十年。这三千血阶，是她为那段无言之爱，献上的最后祭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