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窗帘没拉严的缝隙里漏进一缕惨白的光,正好打在周九良脸上。他猛地睁开眼,宿醉的后劲像潮水般涌上来,太阳穴突突直跳,喉咙干得像要冒烟,脑袋里像是塞了团乱麻,沉得抬不起来。
他挣扎着坐起身,宿醉的记忆碎片般涌来——串儿店昏黄的灯光、孟鹤堂递来的啤酒、自己止不住的眼泪,还有那句翻来覆去的“我喜欢她”。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混杂着头痛,更添了几分狼狈。
挣扎着下床找水喝,客厅里静悄悄的,孟鹤堂的房门还关着。他倒了杯温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喉咙里的灼痛感才缓解了些。目光扫过墙角的三弦,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抱起来坐在沙发上。
指尖落在琴弦上,冰凉的触感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他想弹段熟悉的调子顺顺气,手指一动,弹出的却不是预想中的旋律。
是《金风玉露》。这支曲子他弹了不下百遍,本该是清丽婉转,带着点月下相逢的缠绵,可今儿从他指缝里流出来的,却透着股说不出的滞涩。音符磕磕绊绊,调子沉得发闷,像是被什么东西拽着往下坠,连带着节奏都慢了半拍,听着竟有几分凄凄惨惨的意味。
他皱着眉,想调整指法,可越急越乱。琴弦像是跟他较劲,发出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沉,到后来,那调子几乎变了形,呜呜咽咽的,竟有了几分《大出殡》的悲怆,听得人心里发堵。
孟鹤堂我的祖宗哎!
孟鹤堂的房门“哐当”一声被推开,他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冲出来,一手捂着耳朵,一手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脸上写满了痛苦
孟鹤堂您这是奏乐呢还是哭丧呢?本来宿醉就头疼,您这弦一拉,我这脑袋都快炸了!
周九良的手指顿在琴弦上,看着孟鹤堂痛苦的样子,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弹得有多难听。他悻悻地收回手,把三弦往旁边一放,没说话,只是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耳根发烫。
孟鹤堂您这《金风玉露》,愣是让您弹出了‘哭七关’的味儿
孟鹤堂走过来,拿起桌上的水杯灌了两口
孟鹤堂我算是服了,您这心情是有多沉重?
周九良头疼,弹错了。
周九良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笑出来,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
孟鹤堂何止是错了
孟鹤堂在他旁边坐下,上下打量他一番
孟鹤堂您这状态,再在家待着就得憋出毛病来。等着,我出去买早饭,给您捎套豆腐脑油条,醒醒酒。
周九良没应声,只是看着孟鹤堂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客厅里又恢复了寂静。他重新抱起三弦,指尖悬在琴弦上,却没再敢拨动。
刚才那支变了调的曲子,像面镜子,照出了他心底的浑沌和苦涩。那些不敢说、不能说的委屈,那些被“不合适”三个字压下去的喜欢,都藏在那走了调的弦音里,呜呜咽咽地诉说着。
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又浮现出郭予童的样子——她递奶茶时亮晶晶的眼睛,她叫“航航”时俏皮的语气,她转身进玫瑰园时不舍的背影……每一个画面,都像根针,扎得他心口隐隐作痛。
窗外的天渐渐亮透了,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里面浮动着细小的尘埃。周九良就那么抱着三弦坐着,一动不动,仿佛要把自己坐成一尊沉默的石像。
不知过了多久,门锁“咔哒”一声响,孟鹤堂拎着早饭回来,手里还晃着两袋豆浆
孟鹤堂闻闻,刚出锅的油条,香不香?
他把早饭往桌上一放,见周九良还是那副样子,叹了口气,把豆腐脑推到他面前
孟鹤堂吃点吧,再难也得吃饭。天大的事儿,填饱肚子再说。
周九良睁开眼,看着碗里热气腾腾的豆腐脑,眼眶又有点发热。他拿起勺子,慢慢喝了一口,温热的汤汁滑过喉咙,似乎驱散了些许寒意,却驱不散心底那片沉沉的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