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园的灯光亮到后半夜。郭德纲坐在书房里，指尖捏着一张刚打印出来的A4纸，纸上的字迹印得清晰，可他看了半天，眼前还是一阵阵发花。
张云雷姐夫，您歇会儿吧。
张云雷端着杯热牛奶进来，放在他手边
张云雷这事儿急不得。
郭德纲没动，目光落在“领养人：郭志远”这几个字上。南京理工大学物理学教授，南京本地人，照片上的男人戴着眼镜，眉眼温和，看着就是个文质彬彬的学者。旁边是他妻子林慧的资料，同校医学系教授，一样的南京本地人，笑容温婉，照片里穿着白大褂，胸前别着校徽。
郭德纲都是文化人。
郭德纲低声说，声音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滋味。
郭德纲资料里写着，郭志远三十年前出过一场实验室事故，伤了腰，之后确诊无法生育。夫妻俩结婚多年，一直想有个孩子，直到十九年前，通过一个远房亲戚的牵线，在乡下“买”了个刚会走路的小姑娘。
张云雷说是买的，其实就是被拐卖的。
张云雷在旁边补充，语气沉了沉
张云雷当年那户乡下人家说是自己家超生的，其实是从人贩子。后来人贩子落网，供出这茬，警方找过，但那时候郭志远夫妇已经带着孩子在南京落户，办了正规的领养手续，孩子也改了姓，跟着郭志远姓郭。
被领养人姓名：郭予童
郭德纲的手指划过
这一行，指腹的温度几乎要把纸烫透。十九年前，南京，被拐卖的女童，年龄刚好对得上……所有的线索像串珠子，一颗颗串起来，指向那个站在梧桐树下唱《锁麟囊》的姑娘。
郭德纲他们对孩子怎么样？
他哑着嗓子问，声音里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
张云雷查了，周围邻居和同事都说，郭教授夫妇俩把这孩子宠上天了。
张云雷从小到大，吃的穿的用的，都是最好的。郭予童学琵琶，林慧专门请了音乐学院的教授给她当老师；她喜欢传统戏曲，郭志远就带着她跑遍南京的戏园子里听戏。邻居说，从没见过他们红过脸，一家三口散步的时候，郭教授总牵着孩子的手，林慧跟在旁边笑，看着比亲爹妈还亲
资料里附了几张郭予童从小到大的照片。小学时扎着羊角辫，举着三好学生的奖状，站在郭志远和林慧中间，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中学时穿着校服，和林慧并肩走在校园里，两人手里都拿着书，侧脸的轮廓有几分相似；还有一张是去年的，她站在南京理工大学的校门口，穿着学士服，郭志远夫妇站在她身后，郭志远的手搭在她肩上，林慧正帮她整理流苏，三个人的笑容都亮得晃眼。
郭德纲看着照片，眼眶忽然有点发热。他想象过无数次孩子丢了之后的样子，怕她吃不饱，怕她受欺负，怕她忘了自己是谁。可照片里的郭予童，眉眼舒展，眼神清亮，浑身透着被妥帖疼爱的底气，比他能想象到的任何一种样子都好。
郭德纲这对夫妻……是好人
他喃喃地说。如果当年孩子没被他们领养，说不定会落到更糟的地方。郭志远夫妇给了她安稳的家，良好的教育，还有满溢的爱，这些都是当年一无所有的他给不了的。
张云雷就是这领养的方式……
张云雷有点犹豫
张云雷毕竟是从人贩子手里接过来的，虽然当年手续办得‘正规’，但根子上还是有问题。警方那边有备案，只是当年孩子太小，郭志远夫妇又确实对孩子好，就没强行带走。
郭德纲沉默了。他既希望这就是他丢的那个孩子，又怕真的是她——他该怎么去认？以什么身份？一个当年没看好孩子、让她流落在外十九年的父亲？他能给她什么？比得上郭志远夫妇这十九年的养育之恩吗？
郭德纲她知道自己是领养的吗？
他问。
张云雷姐夫，您想怎么办？
张云雷资料里没写，但看郭教授夫妇的样子，估计是打算瞒一辈子的。
张云雷叹了口气
怎么办？
郭德纲拿起那张郭予童穿着学士服的照片，照片里的姑娘已经长这么大了，眉眼间有他的影子，也有……那个女人的影子。他想起十九年前那个夏末，她拽着他的裤腿要棉花糖，声音脆得像冰糖；想起她扒着旋转木马的栏杆数马尾巴，小辫子随着动作一甩一甩的。
十九年，弹指一挥间，他从那个跑场子的穷小子成了如今的德云社班主，可心里的那块疤，从来没好过。
郭德纲别惊动孩子
他把照片轻轻放在桌上，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郭德纲也别让九良他们知道。
张云雷那……
郭德纲我去看看……就看看。
郭德纲我去趟南京。
郭德纲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他想看看她生活的地方，看看她常去的梧桐树下，看看郭志远夫妇是怎么疼她的。他想确认，她现在过得很好，好到不需要他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亲生父亲去打扰。
至于认亲……或许，就这样远远看着，也挺好。
张云雷看着师父的背影，没再说话。他知道，有些结，得自己去解。有些债，得自己去还。十九年的时光隔在中间，像一条宽宽的河，能不能渡过去，怎么渡，都得郭德纲自己说了算。
书房里的灯还亮着，桌上的资料静静躺着，郭予童的名字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南京的夜，应该也和北京一样凉了吧？不知道那个叫郭予童的姑娘，此刻是不是已经睡了，梦里会不会有旋转木马的音乐，和棉花糖的甜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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