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云深

温宁被蓝氏修士带走后，溪云村总算彻底恢复了平静。金氏修士早已离去，温逐流也负伤遁走，村民们虽心有余悸，却也渐渐放下心来，开始打理生计。

清虚道长在村里休养了几日，伤势渐好，便也告辞离去。临走前，他再三叮嘱林砚，若再有异动，可持他留下的信物前往青云观求助。林砚谢过他的好意，将信物小心收好。

村子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日子仿佛回到了最初的平静。可林砚知道，有些东西一旦打破，就再也回不去了。

她时常会想起蓝忘机。想起他白衣胜雪的身影，想起他清冷如霜的眼神，想起他在火光中挥剑的决绝，也想起他最后那句清晰的“多谢”。

这些片段在她脑海里反复闪现，让她原本平静的心湖总是泛起波澜。

她知道自己不该有过多念想。他是高高在上的含光君，是姑苏蓝氏的二公子，而她，不过是这个世界里一个渺小的孤女，他们之间隔着云泥之别，更隔着跨越时空的距离。

可越是克制，那份莫名的情愫就越是疯长。

这日午后，林砚正在屋前晒草药——这是她从清虚道长那里学来的，想着以后或许能用得上。忽然看到村口来了两个身着白衣的蓝氏修士，正朝着她的方向走来。

林砚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子。

是来找她的吗？

那两个修士走到她面前，拱手行礼，态度恭敬：“请问可是阿砚姑娘？”

“正是我，”林砚有些紧张，“不知二位道友找我何事？”

“我家二公子有请。”其中一位修士道。

蓝忘机？

林砚愣住了：“蓝二公子？他……他找我做什么？”

“具体事宜我等不知，”修士道，“二公子在山下等您，请姑娘随我等移步。”

林砚心里又惊又疑，不明白蓝忘机会突然找她。但她没有拒绝的理由，也……不想拒绝。

她点了点头：“好，我去换件衣服，马上就来。”

回到屋里，林砚对着那面模糊的铜镜，看着自己灰扑扑的样子，心里有些忐忑。她找了件最干净的粗布襦裙换上，又简单梳理了一下头发，这才跟着两位修士走出村子。

村口的大路上，停着一辆朴素的马车，车旁站着一道熟悉的白衣身影。

正是蓝忘机。

他似乎等了一会儿，见林砚走来，目光落在她身上，微微顿了顿。

林砚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走到他面前：“蓝二公子，您找我？”

“嗯。”蓝忘机应了一声，开门见山，“温宁醒后，提及一事，或许与你有关。”

“与我有关？”林砚疑惑地抬头。

“他说，那日在山洞附近，似乎看到过你与聂怀桑在一起。”蓝忘机道。

林砚恍然大悟，原来是为了聂怀桑。她点了点头：“是，前几日我在山上遇到危险，是聂公子救了我。”

蓝忘机看着她：“你可知他为何会出现在那里？”

“不知，”林砚摇头，“他说还有事，很快就离开了。”

蓝忘机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索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才道：“我需前往清河聂氏一趟，核实一些事情。你……可愿与我同去？”

林砚彻底愣住了。

去清河聂氏？和他一起？

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我去做什么？”

“温宁说，聂怀桑似乎对你并无防备，”蓝忘机道，“或许你能从他口中问出些什么。”

这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可林砚总觉得，这似乎不是全部的原因。

她看着蓝忘机清冷的眼眸，那双眼睛里没有多余的情绪，却让她无法拒绝。

“我……”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好，我去。”

蓝忘机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快答应，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微微颔首：“上车吧。”

马车很宽敞，里面铺着柔软的垫子，角落里放着一个小几，上面摆着茶具。林砚局促地坐在角落，双手放在膝盖上，有些不知所措。

蓝忘机坐在她对面，闭目养神，神情淡然，仿佛只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车厢里很安静，只能听到车轮滚动的声音和外面隐约的风声。林砚偷偷看了他一眼，见他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不由得有些看呆了。

察觉到她的目光，蓝忘机缓缓睁开眼，对上她的视线。

林砚像被抓包的小偷，慌忙低下头，脸颊微微发烫。

车厢里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尴尬。

“你……”蓝忘机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似乎不怕我。”

林砚愣了一下，抬头看他：“为何要怕您？”

“世人大多敬畏我。”蓝忘机道。

“蓝二公子雅正端方，修为高深，值得敬佩，但不必害怕。”林砚认真地说，“而且……您是好人。”

蓝忘机的眼神微微一动，看着她清澈的眼睛，沉默了片刻，才移开目光，望向窗外：“未必。”

林砚不知道他为何会这么说，也不敢多问。车厢里再次安静下来，但这次的沉默，似乎少了些尴尬，多了些微妙的平和。

马车行驶得很平稳，速度也快。林砚渐渐放松下来，靠在车壁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心里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她竟然真的和蓝忘机坐在同一辆马车里，前往清河聂氏。这若是放在穿越前，她是无论如何也不敢想象的。

不知过了多久，林砚有些倦了，眼皮渐渐沉重，不知不觉间靠在车壁上睡着了。

等她醒来时，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一件带着淡淡檀香的外袍，而马车已经停了下来。

蓝忘机站在车外，正与一个聂氏的修士说话。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为他清冷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竟显得有些柔和。

林砚的心漏跳了一拍，连忙拿起身上的外袍，轻轻叠好，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听到动静，蓝忘机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醒了？”

“嗯，”林砚把外袍递给他，脸颊微红，“多谢蓝二公子。”

蓝忘机接过外袍，随意搭在臂弯，对那聂氏修士道：“烦请通报一声，就说姑苏蓝湛到访。”

“蓝二公子稍等。”那修士连忙应声，匆匆跑进了不远处的聂氏山门。

林砚这才发现，他们已经到了清河聂氏的地界。眼前是一座气势恢宏的山门，上面刻着“不净世”三个大字，透着一股威严与肃杀之气。

这就是聂氏的总坛，不净世。

想到书里对不净世的描述，以及聂明玦的暴烈性情，林砚不由得有些紧张。

蓝忘机似乎察觉到了她的不安，淡淡道：“不必担心。”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林砚点了点头，心里安定了些。

没过多久，山门里传来一阵脚步声，一群聂氏修士簇拥着一个身材高大、面容刚毅的男子走了出来。

正是聂氏宗主，聂明玦。

他看到蓝忘机，微微颔首：“蓝二公子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要事？”

“有事请教聂宗主，”蓝忘机拱手道，“关于令弟怀桑。”

聂明玦的眉头皱了起来：“舍弟？他怎么了？”

“可否借一步说话？”

“请。”

聂明玦带着蓝忘机走进山门，临走前看了林砚一眼，眼神锐利，带着审视。

林砚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跟上去还是留在原地。

“随我来。”蓝忘机的声音传来。

林砚连忙跟上，亦步亦趋地跟在他们身后，走进了这座充满肃杀之气的不净世。

她不知道等待着她的是什么，也不知道蓝忘机究竟想从聂怀桑那里问出什么。但她知道，这次清河之行，或许会让她更深入地接触到这个世界的核心，接触到那些隐藏在平静表面下的暗流。

而她与蓝忘机的交集，也显然不会止步于此。

穿过层层回廊，前方隐约传来一阵熟悉的笑声。林砚抬头望去，只见一个穿着锦衣的少年正从花园里跑出来，脸上带着玩世不恭的笑容，手里还拿着一只风筝。

正是聂怀桑。

他看到蓝忘机和聂明玦，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神慌乱了一下，随即连忙行礼：“见过大哥，见过蓝二公子。”

当他的目光落在跟在蓝忘机身后的林砚身上时，更是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林砚看着他，心里也充满了疑惑。

这个看起来确实像个纨绔子弟的聂怀桑，和那天在山上斩杀血蝙蝠的聂怀桑，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蓝忘机看着聂怀桑，眼神清冷，缓缓开口：“聂二公子，前日溪云村后山，你为何会在那里？”

聂怀桑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干笑道：“我……我就是闲得无聊，去那边散散步，采采草药罢了。怎么了，蓝二公子？那里出什么事了吗？”

他的反应，看起来天衣无缝。

可林砚却注意到，他握着风筝线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蓝忘机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仿佛能穿透他所有的伪装。

空气，渐渐变得凝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