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余烬

蓝忘机离去后，溪云村彻底沉入寂静，只剩下火堆燃烧后的噼啪声，以及村民们压抑的呼吸。清虚道长靠在墙边调息，脸色因失血而愈发苍白，林砚则蹲在火堆旁，默默添着最后几根柴草。

火焰渐渐微弱下去，化作一堆暗红的余烬，映着两人沉默的身影。

“道长，您的伤……”林砚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清虚道长摆摆手，气息仍有些不稳：“不碍事，皮外伤罢了。倒是你，阿砚姑娘，今夜多亏了你。”他看向那堆余烬，眼中带着后怕，“若不是你想到用火攻，我与蓝二公子恐怕都要陷在里面。”

林砚低下头，拨弄着脚边的石子：“我也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刚好想到它们或许怕火。”

她心里其实七上八下。蓝忘机独自去追那温氏余孽，会不会遇到危险？那人能操控上百只血蝙蝠，显然不是易与之辈，说不定还设了埋伏……

清虚道长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轻声道：“放心吧，蓝二公子修为高深，那温氏余孽虽狡猾，却未必是他对手。”

话虽如此，林砚心里的担忧却丝毫未减。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世界的危险远不止明面上的邪祟与争斗，更有那些隐藏在暗处的阴谋与算计。

两人又沉默了片刻，清虚道长忽然道：“对了，那个昏迷的男子，方才似乎动了动手指，或许快醒了。”

林砚眼睛一亮：“真的？那我们快去看看！”

两人起身，快步走向王大婶家。守在门口的村民见他们过来，连忙让开了路。

屋内，油灯依旧亮着，那中年男子躺在临时搭起的木板床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眉头却微微蹙着，嘴唇动了动，似乎在说什么。

林砚和清虚道长放轻脚步走过去，屏住呼吸。

“水……水……”

男子发出微弱的声音，气若游丝。

“快，倒水！”清虚道长连忙道。

林砚应声，拿起桌上的水壶，倒了一小碗温水，小心地用勺子喂到他嘴边。

几勺水下去，男子的喉咙动了动，似乎清醒了一些。他缓缓睁开眼睛，眼神浑浊，带着茫然和痛苦，看了看周围，又看了看林砚和清虚道长，虚弱地问道：“我……我这是在哪儿？”

“你在溪云村，”清虚道长温和地说，“是我们救了你。你被血蝙蝠掳走了，还记得吗？”

男子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在回忆，随即露出惊恐的神色：“血蝙蝠……那些怪物……”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清虚道长按住了。

“你伤得很重，先躺着别动。”清虚道长道，“你是谁？为何会被血蝙蝠掳走？”

男子沉默了，眼神变得复杂，嘴唇紧抿着，似乎在犹豫什么。

林砚和清虚道长对视一眼，都看出了他的顾虑。

“你放心，”林砚轻声道，“这里很安全，我们不会伤害你。如果你不说清楚，那些血蝙蝠可能还会来找你，甚至牵连村里的人。”

男子的身体僵了一下，脸上露出挣扎的神色，过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我叫温宁。”

温宁？！

林砚如遭雷击，猛地看向床上的男子！

她怎么会忘记这个名字？温宁，温氏旁系子弟，性情温和，却因身怀异禀被温晁利用，后来更是被魏无羡炼成了鬼将军，成为令人闻风丧胆的存在！

射日之征后，温氏覆灭，温宁按理说应该和温苑等人一起被魏无羡护在乱葬岗才对，怎么会独自出现在这里，还被血蝙蝠掳走？

难道时间线已经发生了偏移？还是说，这里面有什么她不知道的隐情？

清虚道长显然也听过“温宁”这个名字，脸色顿时变得凝重：“你是……温氏的人？”

温宁低下头，声音带着苦涩：“是，但我从未参与过温氏的恶行……”

“那你为何会在此地？又为何会被血蝙蝠掳走？”清虚道长追问。

温宁沉默了片刻，似乎下定了决心，缓缓道出了事情的经过。

原来，射日之征结束后，温氏族人死的死，逃的逃，温宁侥幸逃脱，却被其他仙门修士追杀，一路颠沛流离，只想找个地方隐姓埋名活下去。他听说溪云村偏僻，便想在此地暂时落脚，没想到刚到附近，就被一群血蝙蝠围攻。

“那些血蝙蝠像是有备而来，”温宁的声音带着恐惧，“它们似乎……是冲着我来的。”

“冲着你来的？”清虚道长皱眉，“你认识操控它们的人？”

温宁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我在被掳走前，似乎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谁？”

“好像是……我堂兄，温逐流。”

温逐流？！

林砚的心又是一沉。温逐流，温氏的忠心下属，化丹手的名声响彻仙门，手段狠辣，后来被魏无羡所杀。他不是已经死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确定是他？”清虚道长也很惊讶。

“不敢确定，”温宁摇了摇头，“只是远远看了一眼，身形很像。而且，那操控血蝙蝠的手法，也带着温氏的阴邪之气……”

林砚只觉得一阵头大。温宁，温逐流，血蝙蝠……这背后的水，似乎比她想象的还要深。

如果温逐流没死，那他操控血蝙蝠掳走温宁，是为了什么？

还有蓝忘机，他去追那个黑衣人，若是遇到温逐流，会不会有危险？

“不行，我得去告诉蓝二公子！”林砚猛地站起身。

“你去哪找他？”清虚道长连忙拉住她，“后山那么大，夜色又深，你一个姑娘家怎么去？”

“可是……”

“别担心，”清虚道长道，“蓝二公子何等人物，即便遇到温逐流，也未必会吃亏。而且，我们现在最重要的是看好温宁，他既然是温逐流的目标，定然不能再出意外。”

林砚咬了咬唇，知道清虚道长说得有理，可心里的担忧却丝毫未减。她只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坐下。

就在这时，屋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王大婶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道长！阿砚姑娘！不好了！外面……外面又有人来了！”

“谁？”

“是……是姑苏蓝氏的人！”

姑苏蓝氏？

林砚和清虚道长都是一愣。蓝忘机刚走，怎么又来了蓝氏的人？

两人连忙跟着王大婶走出屋，只见村口站着一群身着白衣的修士，个个雅正端方，为首的是一位面容严肃的中年男子，腰间佩着卷云纹玉佩，正是蓝氏的长辈。

“请问诸位道友深夜到访，有何要事？”清虚道长上前拱手问道。

那中年男子看了他一眼，目光锐利：“我等奉家主之命，前来寻找我族二公子，蓝湛。不知诸位可有见过他？”

原来他们是来找蓝忘机的。

“蓝二公子方才在后山，”林砚连忙道，“他去追一个操控血蝙蝠的黑衣人了。”

“黑衣人？血蝙蝠？”中年男子皱眉，“发生了何事？”

清虚道长将事情的经过简略说了一遍，包括救下温宁，以及温逐流可能没死的猜测。

中年男子听完，脸色变得十分严肃：“温逐流若真没死，倒是个隐患。我等立刻进山寻找二公子，助他一臂之力！”

他转头对身后的蓝氏修士道：“分成两队，一队随我进山，一队留下保护此地村民，尤其看好……”他目光落在温宁身上，顿了顿，“看好这位温公子。”

“是！”

蓝氏修士动作迅速，很快分成两队，一队跟着中年男子冲进了后山，另一队则在村子周围布下了警戒。

林砚看着他们消失在夜色中的身影，心里稍稍安定了些。有蓝氏的人帮忙，蓝忘机应该会安全些吧。

回到屋内，温宁已经昏昏欲睡，清虚道长守在一旁，林砚则坐在门口，望着后山的方向，一夜无眠。

天色渐渐亮了，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户照进屋内，驱散了些许寒意。

后山方向始终没有动静，林砚的心也跟着一点点沉下去。

就在她快要按捺不住的时候，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越来越近。

林砚连忙站起身，冲出门外。

只见蓝氏的修士簇拥着一个白衣身影走了过来，正是蓝忘机。

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白衣上的血迹更加明显，左臂的伤口似乎又裂开了，渗出血迹，但眼神依旧清冷，步伐稳健。

“蓝二公子！”林砚下意识地迎了上去。

蓝忘机看到她，脚步顿了顿，微微颔首。

“您没事吧？”林砚的目光落在他的伤口上，忍不住问道。

“无妨。”蓝忘机淡淡道。

“那……那黑衣人抓到了吗？”清虚道长也走了出来。

蓝忘机摇了摇头：“让他跑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可以确定，操控血蝙蝠的，确实是温逐流。”

果然是他！

林砚和清虚道长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他受伤了，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来，”蓝忘机道，“但此地不宜久留，温宁必须尽快转移。”

中年男子也走了过来，点头道：“二公子说得是。我已让人通知了云深不知处，我们先将温宁带回蓝氏暂避，再做打算。”

蓝忘机没有反对。

很快，蓝氏修士便小心翼翼地扶起温宁，准备启程。温宁看着蓝忘机，眼中带着一丝复杂，最终还是低下了头，没有说话。

临行前，蓝忘机走到林砚面前，将昨夜她给的火折子和布条递了回来，上面沾了些黑色的血迹。

“多谢。”他再次道谢，声音依旧清冷，却似乎比之前多了些温度。

林砚接过东西，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冰凉的触感让她心头一颤，连忙低下头：“不……不客气。”

蓝忘机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转身，跟着队伍离开了。

林砚站在村口，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远方，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火折子，上面仿佛还残留着他的气息。

阳光洒满大地，溪云村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宁静，仿佛昨夜的惊魂只是一场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