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走廊在凌晨时分泛着清冷的光,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刺鼻。
林辰几乎是冲进苏晓夏的病房区域的,唐棠红着眼眶守在紧闭的卫生间门外,两名女安保一脸无措地站在旁边。
门内传来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声,像受伤小兽的呜咽,听得人心头发紧。
“卡片呢?”林辰的声音因急促的奔跑而有些沙哑。
唐棠颤抖着手递过一个透明的证物袋,里面是一张素白的卡片,上面只有一行冰冷的打印宋体字:“苏晓夏,你以为你的脚,真的是‘意外’摔伤的吗?”
字迹工整,没有任何多余信息,却比任何恐吓都更具摧毁力。
它精准地刺向苏晓夏内心最深的恐惧和疑惑——那场改变一切、让她几乎失去舞台的“意外”,可能从一开始就是被设计的。
这意味着她所承受的痛苦、挣扎、乃至之后所有的恐惧,都可能是一场恶意操纵下的戏码。
“花呢?”林辰扫视病房,没有看到花束。
“已经让安保封存送检了,是白玫瑰,没有署名,花店配送单是伪造的。”
唐棠的声音带着哭腔,“她就看了一眼卡片,整个人就像被抽走了魂,然后就把自己锁进去了,怎么叫都不应……林辰,怎么办?她不能再受刺激了……”
林辰走到卫生间门前,轻轻敲了敲:“晓夏,是我,林辰。”
里面的啜泣声停了一瞬,但依旧没有回应。
“开门,我们谈谈。”
林辰的声音尽量放平,“卡片是新的威胁,目的是让你崩溃,让你怀疑一切。别让他们得逞。”
沉默。几秒钟后,门锁“咔哒”一声轻响。
林辰推开门,看到苏晓夏蜷缩在冰冷的瓷砖墙角,脸上泪痕狼藉,眼睛红肿,手里死死攥着那张卡片,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恐惧、茫然,还有一丝濒临破碎的脆弱。
“林辰……”
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如果……如果不是意外,那我算什么?我这几个月的疼,我流的眼泪,我做的噩梦……算什么?一场笑话吗?”
林辰走进去,反手带上门,隔开外界的视线。他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没有试图去抢她手里的卡片,也没有说空洞的安慰。
“还记得《提线偶》吗?”他问。
苏晓夏愣了一下,点点头。
“歌词里唱,‘是谁在幕后,牵动我脚步’。”
林辰的声音很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现在,有人想让你相信,你从一开始就是被牵着走的木偶,连摔倒都是剧本。”
“这是最恶毒的‘提线’——让你怀疑自己的过去,否定自己的挣扎。”
他看着她,目光锐利而直接:“但你要想清楚。摔倒的疼,是你自己在受。康复的苦,是你自己在扛。舞台上重新站起来唱《微光》的勇气,是你自己的。”
“这些,任何‘提线’都夺不走。卡片想让你否定这些,让你觉得自己的一切努力都没有意义。你,要认吗?”
苏晓夏怔怔地看着他,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一次,里面不只是恐惧和委屈,更添了一丝倔强的不甘。
“我……我不认。”她咬着牙,声音依旧发颤,但清晰了许多
“可是……到底是谁?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就为了……让我不好过?”
“不止。”
林辰摇头,“如果只是让你不好过,方法有很多。他们选择用‘真相’来打击你,说明他们享受的,不仅是伤害的结果,更是操控你认知的过程。”
“Keymaster递出‘钥匙’,打开的就是这扇名为‘怀疑’的门。Shadow在看着这一切,收集数据,或者……欣赏你的反应。”
他伸出手,不是去拿卡片,而是轻轻覆在她紧攥卡片的手上,隔着证物袋,能感觉到她手的冰凉和颤抖。
“把卡片给我,这不是真相,只是又一把‘钥匙’。我们需要的,不是被它打开的门,而是找到那个造钥匙的人。”
苏晓夏看着他沉稳的眼睛,感受着手背上传来的一丝暖意,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弛下来。
她松开手,将证物袋放到林辰手里,然后像个耗尽力气的小孩,把头埋进膝盖,肩膀微微抖动,但不再歇斯底里。
“我会找到答案。”林辰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清晰而坚定,“我保证。”
安抚好苏晓夏,让唐棠和医生陪着,林辰拿着卡片走出病房,立刻联系了周子墨和警方。卡片和花束被列为新的重要物证,李队长派人来取走进行更专业的痕迹检测。
周子墨则开始全力追查花束的配送链条,尽管希望渺茫。
“辰神,花是匿名网络下单,用的虚拟号码和加密货币支付,配送员是随机接单的外卖骑手,对下单人一无所知。典型的Shadow风格,干净,但挑衅意味十足。”
周子墨在电话里快速汇报,“不过,我分析了送花的时间窗口。骑手接单地点距离医院有段距离,但下单时间,恰好是在我们离开警局后大约半小时。”
“对方很可能在监视我们的动向,或者至少,掌握了苏晓夏转入这家医院的信息。”
这意味着,即使在警方已经介入的情况下,对方依然保持着高度的信息掌控和行动力。
“另外,”
周子墨的声音压低,“我重新调取了苏晓夏当初在《闪光》舞台摔倒前后的所有后台监控,一帧一帧慢放。”
“有个发现……在晓夏姐摔倒前大概一分钟,那个后来绊倒她的队员,曾短暂地和后台一个负责道具摆放的助理有过接触,递了瓶水。而那个助理……在事故发生后的第三天,辞职了。”
“我查了他的背景,很普通,但银行流水显示,他辞职前一周,收到一笔来自海外的、数额不大但来源不明的汇款。汇款路径,和之前给赵强表弟洗钱的那个赌博网站,有间接关联。”
虽然依旧没有直接证据链,但疑点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舞台事故背后,一张精心编织的网隐约浮现。
“继续挖这个助理,还有那个队员。陈铭那边呢?”林辰问。
“陈铭的电子足迹在总决赛当天下午彻底消失,很专业的手法,几乎没留下可追踪的尾巴。但他名下有几个不常使用的邮箱和社交小号,我通过一些‘非正规’手段进去了其中一个……”
周子墨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不可思议,“里面没有多少个人内容,大部分是加密的日记片段和心理分析笔记,对象……似乎就是《闪光》节目里的几个练习生,包括晓夏姐。
用词非常……学术化,冷冰冰的,像在记录实验对象。其中关于晓夏姐的几条,提到了‘韧性测试’、‘创伤后应激源可控性评估’、‘社会支持系统(特指林辰)介入后的变量影响’……”
果然。陈铭一直在观察,在记录,在进行他的“研究”。
苏晓夏的脚伤,很可能就是他“韧性测试”的一部分,或者至少,是他观察“变量影响”的起点。
“能恢复被删除的内容吗?”林辰问。
“在尝试,但很难。另外,辰神,”
周子墨的语气更加凝重,“我在陈铭的一个加密云盘里,发现了一些加密图纸和建模文件,标题都是代号,什么‘门扉计划’、‘∞回廊结构图’、‘观测点坐标’……打不开,加密级别很高。”
“但其中一个文件的缩略图,看起来……有点像我们比赛场馆,还有《闪光》演播厅的混合结构,上面标注了很多红点,有些红点的位置,对应了之前出事的升降台、耳返控制台、还有……晓夏姐摔倒的位置。”
“发给我。”林辰沉声道。
很快,一张模糊但结构清晰的建筑平面图出现在林辰手机里。
上面用红色标记了至少十几个点,有些旁边有简注:“压力引爆点”、“信息干扰节点”、“情绪崩解阈值观测位”……这些标注,透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冷静和残酷。
这不仅仅是破坏计划,更像是一张精心设计的、针对特定环境内人类心理和行为反应的“实验场”地图。
Keymaster,名副其实。他不仅递出“钥匙”,更设计了整个“门”的系统和观测体系。
下午,苏晓夏的情绪在药物和休息下稍微稳定了一些。但卡片的阴影并未散去,她变得异常沉默,常常盯着某个地方出神。唐棠寸步不离地守着。
林辰在病房外的小会客室,对着笔记本电脑上周子墨传来的资料,以及那张“观测点坐标”图,陷入沉思。
Shadow和Keymaster的“游戏”规模远超想象,目的也越发扑朔迷离。纯粹的恶意?科学怪人式的研究癖?还是某种更宏大的、扭曲的谋划?
手机震动,一个加密视频请求接入,来自周子墨。
接通后,周子墨的脸色在屏幕光下显得异常激动:“辰神!重大发现!我尝试破解陈铭那些加密图纸时,触发了其中一个文件的自毁程序,但在彻底销毁前,我抢出来一段碎片化的代码注释!注释里提到了一个名词——‘信标’(Beacon)!”
“信标?什么意思?”
“注释很模糊,但大概意思是,他们的‘实验’或‘游戏’,需要‘信标’来引导和校准。‘信标’是‘∞回廊’的锚点,也是‘观测’得以进行的关键。”
“不同的‘门’,需要不同的‘信标’来开启和稳定。”
周子墨快速解释,“我联想到之前Shadow提到的‘∞的两端’和‘真正的锁’……有没有可能,‘信标’就是那个‘锁’?或者,是找到‘锁’的关键?”
“而苏晓夏……会不会就是他们选中的‘信标’之一?”
这个推测让林辰的后背窜起一股凉意。
如果苏晓夏是“信标”,那么她所遭遇的一切,就不仅仅是被动的受害者,更是对方“实验”中不可或缺的、被刻意“激活”和“观测”的核心组件!她的恐惧,她的坚韧,她和林辰的互动,甚至她的脚伤是否“意外”,都成了“实验数据”的一部分!
“还有,”
周子墨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我交叉比对了陈铭笔记里提到的其他几个‘观察对象’,发现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都曾在不同场合,经历过某种程度的、引发广泛关注的‘意外’或‘创伤性事件’,并且在事件中表现出了某种‘非典型’反应。”
“而且,这些事件发生的时间、地点,似乎都能和陈铭图纸上那些‘观测点’对应起来!他可能……不止在一个地方,进行着类似的‘观察’!”
这就不再是针对林辰或苏晓夏的个人恩怨,而是一个更庞大、更系统、更可怕的长期“观测计划”!
陈铭,或者说Keymaster,是一个游走在多个“舞台”边缘,精心挑选“实验样本”,制造或利用“意外”,观察人类极端反应的“收藏家”和“研究者”!
就在这时,病房里的苏晓夏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林辰心头一紧,立刻结束通话冲进病房。只见苏晓夏坐在床上,脸色惨白如纸,手里紧紧攥着自己的手机,眼睛死死盯着屏幕,浑身都在发抖。
“晓夏?怎么了?”唐棠焦急地问。
苏晓夏缓缓抬起头,看向林辰,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荒谬,声音轻得仿佛耳语:“林辰……我……我好像知道……‘信标’是什么了……”
她把手机屏幕转向林辰。
屏幕上,是一张很多年前的老照片的翻拍。照片里,是年幼的苏晓夏,大概七八岁的样子,穿着白色的公主裙,笑得很开心,站在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的儒雅男人身边。背景像是一个实验室或者科技馆。
而那个男人,虽然年轻了许多,但眉宇间的轮廓,和林辰、周子墨刚刚还在讨论的那个人……
几乎一模一样。
是陈铭。
照片下方,有一行手写的日期,和一行小字备注:
“项目‘晨星’初期观测对象:苏晓夏(编号07)。抗压潜能评估:A。情绪感染系数:高。备注:优质‘信标’候选,建议长期跟踪。”
时间,是十五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