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市警察局,灯光通明。临时征用的会议室内气氛凝重。空气里弥漫着咖啡、汗水和纸张混合的味道。
林辰、苏晓夏、周子墨,以及唐棠(她在医院短暂处理后坚持赶来),与警方专案组的负责人李队长隔桌而坐。桌上散落着照片、证物袋和初步的报告。
“……电工服男子,真名王海,有多次盗窃、故意伤害前科。他对指控供认不讳,承认受人雇佣,任务是‘控制两名女性,等一个叫林辰的人来,并按指示提问、拖延时间,最后制造混乱趁机脱身’。但关于上线,他只交代是通过暗网加密通讯单线联系,代号就是‘电工’,酬金是比特币支付。”
“至于那个遥控器,”
李队长拿起一个装在证物袋里的黑色塑料装置,“里面是空的,根本没有电路板和电池,只是个唬人的壳子。通风管道里也没发现任何异常物质。”
“也就是说,所谓的‘毒气’威胁根本不存在?”唐棠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和愤怒。
“是的。对方的主要目的,似乎就是引林辰先生过去,制造那场对峙和混乱。”
李队长看向林辰,“林先生,你和他对话时,有没有察觉他可能是在故意拖延,或者……在观察、记录什么?”
林辰靠在椅背上,右手搭在扶手上,指尖无意识地轻点。他回忆着配电间里每一秒的细节。
“他在问问题,很具体的问题。关于我的选择,我的感受。比起威胁,更像是在……做某种‘测试’或者‘评估’。”
他顿了顿,“而且,他对苏晓夏在场似乎并不意外,甚至问题中也涉及她。他和之前那个‘Shadow’风格不同,但应该是一伙的。”
“关键是陈铭。”
苏晓夏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她腿上盖着毯子,脚踝重新固定着,脸色在灯光下依旧没什么血色,但眼神异常坚定。她将那张拍下手表反光的监控截图推到桌子中央。
“李队长,陈铭导师现在人在哪里?能联系上吗?我们需要他解释,为什么会在那个时间出现在那个地点,还有他的手表……”
李队长拿起照片仔细看了看,眉头紧锁:“我们也在找他。成团夜和总决赛期间,他作为节目组特聘导师,理论上应该在后台或观众席。但根据我们的初步调查,他在总决赛开场后大约半小时,以‘身体不适’为由离开了后台休息区,之后行踪不明。场馆大部分监控在倒计时事件前被干扰或覆盖,只有几个边缘摄像头拍到了他模糊的身影。我们尝试联系他,手机关机,住处无人。节目组那边也表示无法联系上。”
“失踪了?”周子墨脱口而出。
“更准确地说,是‘消失’了。”
李队长放下照片,神情严肃,“在这样一个敏感的时间点,以这样一种方式。我们有理由怀疑,陈铭与本案有重大关联,甚至可能就是你们所说的那个‘Keymaster’。”
“Keymaster……”
林辰重复着这个代号。钥匙保管者。如果Shadow是隐藏在数字迷雾中的操盘手,那么Keymaster,或许就是那个在现实中递出“钥匙”、开启一道道“门”(无论是舞台机关、还是人心漏洞)的人。
陈铭作为心理导师,能够接触并影响众多练习生和工作人员,完全具备这个条件。
“李队,”一直沉默的林辰开口,“陈铭的背景,你们查过了吗?除了《闪光》节目导师,他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社会关系,或者……专业背景?”
“正在深入调查。表面上看,他很干净,心理学教授,学术成果不错,业内口碑良好。 但有一点,”
李队长翻看着手中的资料,“他的父亲,陈国华,是八十年代末公派留美的材料学博士,曾在北美某国家实验室工作过,九十年代中期回国,进入当时还属于军工系统的某航空航天材料研究所。
陈铭小时候有几年随父亲在国外生活。回国后,他父亲在某次实验事故中去世,具体情况因涉密未公开。之后陈铭被母亲独自抚养长大,性格据说变得比较内向,但学业优异。”
航空航天材料研究所……国家实验室……这和陈默(天文馆副馆长)的领域,甚至和Shadow可能涉及的“高能物理或航天领域”数据安全协议,隐隐产生了某种遥远的呼应。
“陈铭和他堂叔陈默,关系如何?”苏晓夏忽然问。
“我们问过陈默,他说关系平常,逢年过节家庭聚会会见,陈铭是读书人,他们领域不同,交流不多。但陈默提到,陈铭对天文,尤其是宇宙物理、时空理论这些比较抽象的东西,从小就很感兴趣,还曾问过他一些专业问题。”李队长回答。
宇宙物理,时空理论……∞,无穷,循环,钥匙……
林辰感觉脑海中那些散乱的线索,似乎被一根无形的丝线,朝着某个更加深邃、也更加疯狂的方向牵引。
警方继续就案件细节进行询问和记录。林辰将自己所知关于Shadow、米勒博士、闪耀传媒和“寰宇时代”资本的动作,尽可能客观地陈述出来。
他隐去了周子墨某些“游走于灰色地带”的技术手段,但强调了对方在技术和资本层面可能拥有的碾压性优势,以及其行为似乎超越了一般商业竞争或私人恩怨,更像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游戏”或“实验”。
“李队,对方的目的是什么?”唐棠忍不住问,“如果只是为了打击林辰或者晓夏,有必要搞得这么复杂,这么……兴师动众吗?连总决赛现场都敢搞成这样?”
李队长揉了揉眉心:“这正是我们最困惑的地方。从现有证据看,对方的行为充满表演性和象征性,比如那个∞符号,那些故弄玄虚的警告和问题。
他们似乎不满足于简单的伤害或破坏,更热衷于制造恐慌、展示能力,以及……观察特定目标(比如林辰和苏晓夏)在极端压力下的反应。这不符合一般犯罪心理,更像……”
“更像某种偏执的‘社会实验’,或者个人恶趣味的‘行为艺术’。”林辰接口,语气冰冷,“Shadow在电话里说过,他在‘看星星’。Keymaster递出‘钥匙’。
他们一个在虚拟世界掌控‘无穷’的可能性,一个在现实世界开启具体的‘门’。而我和晓夏,可能就是他们选中的……观察样本,或者游戏角色。”
这个推论让会议室里的温度又降了几分。
询问和笔录持续到凌晨。离开警局时,天色依旧漆黑,只有东方天际透出一丝微弱的灰白。深秋的晨风带着刺骨的寒意。
唐棠送苏晓夏回医院复查脚伤并留院观察。周子墨被林辰打发回去休息,这家伙已经快四十个小时没合眼了。林辰自己则没有回公寓,而是让唐棠安排的车绕道,去了一个地方。
市天文馆。
凌晨五点的天文馆,笼罩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只有轮廓沉默地矗立着。林辰没有试图进入,只是将车停在街对面的阴影里,静静地看着那座建筑。
Shadow的信号曾指向这里,陈默在这里工作,陈铭对天文感兴趣……这里就像一个隐形的枢纽。
手机屏幕亮起,是周子墨发来的信息,显然这家伙根本没睡:“辰神,我按你之前说的,尝试用陈铭和他父亲陈国华的名字,交叉检索所有能接触到的、九十年代至今的国内外公开或半公开的学术数据库、专利库、甚至一些解密的科研项目简报……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说。”
“陈国华当年参与的那个国家实验室,同期有一个非常前沿、但后来被搁置的理论研究项目,名称翻译过来大概叫‘基于混沌理论与递归算法的高维信息载体稳定性研究’,听起来很玄乎。但这个项目的部分外围合作者名单里,有一个名字——Dr. C. Miller(米勒博士)!不过是三十年前的米勒博士,当时他还在读博!”
林辰的瞳孔微微收缩。陈铭的父亲,和米勒博士,在近三十年前,可能有过交集?虽然可能只是极其边缘的关联,但在这种时候,任何巧合都显得可疑。
“还有,”
周子墨继续打字,“我追踪了陈铭近五年的所有公开网络足迹,包括他匿名的学术论坛发言。发现他对‘游戏理论’、‘群体行为预测’,特别是‘极端情境下个体决策的非理性偏差’这类话题非常着迷,发表过不少激进的观点。他认为,传统的心理学实验过于温和,无法触及人性深处真正的‘按钮’,而高度拟真、带有生存威胁的‘游戏环境’,是绝佳的观察窗口。他还曾引用过一些……关于如何利用技术手段,在现实中构建此类‘游戏场’的设想,虽然是以批判的口吻,但明显研究很深。”
一个痴迷于利用高压“游戏”观察人性的心理学教授。一个能接触到舞台、选手、节目组内部的心理导师。一个父亲曾与米勒博士的领域有过遥远交集。一个在事发时出现在关键地点、佩戴特殊手表、随后神秘消失的人。
陈铭身上的嫌疑,越来越重,形象也越来越立体,甚至……令人不寒而栗。
“另外,”
周子墨的信息再次跳出,“我重新分析了总决赛现场,倒计时出现前,所有通讯频道的异常数据流。除了劫持信号的主数据包,还有一个非常微弱、几乎被掩盖的‘心跳’信号,持续了大约三分钟,在倒计时开始后消失。这个信号的特征码……和之前陈铭导师的个人手机,在成团夜前后,向未知号码发送加密信息时的特征码,有80%的相似度!”
林辰握紧了手机。这意味着,在总决赛现场,在Shadow发动总攻、制造混乱和恐慌的时候,陈铭很可能就在附近,甚至可能就在现场,用某种方式“参与”或“观察”着一切!
“钥匙保管者……”
林
辰低声自语。如果陈铭是Keymaster,那么他递出的“钥匙”,也许不仅仅是舞台机械的控制器,更是打开人心恐惧、猜疑、乃至在绝境中暴露本性的“钥匙”。
他通过操控苏晓夏的舞台事故、通过总决赛的生死威胁,观察着苏晓夏的韧性,也观察着林辰的抉择、指挥、乃至……暴力反抗。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苏晓夏发来的语音信息,背景音是医院走廊的轻微回响,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疲惫,但有一种奇异的沉静:
“林辰,我刚做完检查,没事。睡不着,一直在想陈铭导师……以前在节目里,他总说,希望看到我们‘在压力下绽放真实的样子’。他说,偶像的魅力,不仅在于闪光灯下的完美,更在于面对黑暗和意外时,灵魂的质地。我当时觉得他说得好深刻,好有道理……现在想想,会不会,他想要的‘真实’和‘质地’,就是用这种方式……逼出来的?”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如果他真的是Keymaster……那我们从进入《闪光》开始,是不是就已经……在他的‘游戏场’里了?”
天色渐亮,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落在天文馆银灰色的穹顶上。林辰看着那逐渐被点亮的建筑,仿佛看到了一张无形的大网,从过去延伸到现在,从实验室延伸到舞台,从父辈的领域延伸到子辈的“游戏”。
Shadow在数字维度编织“∞”的谜题。
Keymaster在现实维度递出操控的“钥匙”。
而他和苏晓夏,以及所有被卷入的人,都成了这庞大“游戏”中的棋子。
动机是什么?复仇?实验?还是某种扭曲的、对“真实”和“控制”的终极追求?
陈铭的失踪,是畏罪潜逃,还是……游戏进入了下一阶段?
手机屏幕亮起,一个没有保存的号码发来一条短信,内容只有一句话,却让林辰浑身的血液瞬间冷却:
“第一幕:偶像的诞生与陨落。(已完成)”
“第二幕:英雄的远征与受难。(进行中)”
“第三幕:……敬请期待。”
“P.S. 钥匙已转动,门将开启。你找到的‘陈铭’,只是其中一把‘钥匙’。真正的‘锁’在哪里?想想‘∞’的两端。—— Shadow & K”
真正的锁在哪里?
∞的两端……
一端是起点,一端是……终点?还是循环?
或者,一端是“Shadow”,另一端是……“Keymaster”?
他们本就是一体两面?还是说,∞并非指两个人,而是指……某种循环的关系、或者无限延伸的……
林辰猛地抬头,再次看向天文馆。天文馆的穹顶,在晨曦中,其圆弧形的结构,隐约构成了一个巨大的、未闭合的圆环。
而就在这时,他的手机接到了一通来自医院的紧急电话,是唐棠带着哭腔的声音:
“林辰!你快来医院!晓夏她……她刚才接到一束匿名送来的花,花里夹着一张卡片,她看了之后,情绪突然崩溃,把自己反锁在卫生间里,怎么叫都不出来!卡片上……卡片上只有一行打印的字!”
“什么字?”林辰的心提了起来。
“上面写着……”
唐棠的声音充满了恐惧:
“苏晓夏,你以为你的脚,真的是‘意外’摔伤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