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星计划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消毒水的气味、仪器单调的滴答声、窗外隐约的城市喧嚣，所有的一切都在那张翻拍的老照片面前褪色、失真。苏晓夏的手指冰凉，微微颤抖，几乎握不住手机。

屏幕上，童年时天真烂漫的笑脸，与旁边那个温文尔雅、戴着眼镜的年轻男人（陈铭）形成一幅诡异到令人作呕的画面。而那行手写的备注，更像是一道冰冷的判决，将她过去十几年的人生，乃至最近经历的所有噩梦，都钉死在“实验”与“观测”的标本台上。

“项目‘晨星’……观测对象……编号07……优质‘信标’候选，长期跟踪……”苏晓夏机械地重复着那些字眼，每个词都像冰锥刺进心脏，“十五年前……我才七岁……他……他那么早就……”

她猛地抬头，看向林辰，眼神混乱而惊恐：“林辰，这是什么意思？什么项目？什么信标？他为什么跟踪我一个小孩？我爸妈知道吗？这照片哪来的？” 问题像决堤的洪水涌出，带着崩溃边缘的歇斯底里。

林辰接过手机，强迫自己从最初的震惊中剥离出来，用近乎冷酷的专注审视着那张照片和备注。照片像素不高，是翻拍的，边缘有磨损，显然原件有一定年头。

备注笔迹确实是陈铭的，与他批改作业的笔迹一致。背景中的实验室陈设很专业，有他不认识的仪器。

“照片哪来的？”他问，声音异常平稳。

“刚……刚收到的邮件。”苏晓夏的声音还在抖，“一个没有发件人地址的加密邮件，直接就弹到我邮箱首页了……里面就这一张照片，没有正文。”

又是Shadow的风格。精准投递，信息炸弹。

“子墨，截获邮件源头，分析照片元数据，追溯翻拍时间和可能设备。查十五年前，陈铭的活动轨迹，尤其是与‘晨星’、‘信标’这类词汇可能相关的公开或非公开研究项目、学术活动、甚至他父亲陈国华可能遗留的资料。”

林辰一边对着耳机里的周子墨下令，一边在手机上快速操作，将照片和备注转发过去。

“已经在做了！”周子墨的声音也带着震惊，“辰神，这……这太疯狂了！如果从晓夏姐七岁就开始……那陈铭，不，整个‘项目’，布局了多久？！”

布局了多久？林辰看着照片里小苏晓夏无忧无虑的笑容，又看向眼前这个脸色惨白、脚上缠着绷带、眼中充满创伤的年轻女孩。十五年。一个人的大半人生。从童年到青春，从素人到偶像，从健康到伤痕累累……都被一双藏在暗处的眼睛，冷静地记录、分析、评估，甚至可能……人为地制造变量，施加“压力测试”。

Keymaster。他递出的不仅是打开舞台机关的钥匙，更是打开苏晓夏人生一道道“关卡”和“困境”的钥匙。而他选择苏晓夏作为“信标”，是因为她身上有什么特殊之处？还是……仅仅因为她是“合适”的样本？

“晓夏，”林辰放下手机，走到床边，直视着她的眼睛，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我需要你冷静下来，仔细回忆。七岁左右，你有没有生过什么大病？或者家里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有没有接触过什么奇怪的测试、问卷、或者被带去类似科技馆、实验室的地方，见过类似陈铭的人？”

苏晓夏努力平复呼吸，闭上眼，睫毛剧烈颤抖，陷入混乱的回忆。童年记忆大多模糊，但被如此具体地触发，一些片段开始艰难地浮现。

“我……我七岁那年春天，好像持续低烧了很久，去医院查不出原因，后来莫名其妙好了。爸妈带我去过好几个医院，也去过一个……一个大学的研究所？说是做什么儿童生长发育的免费普查……”她的声音断断续续，“我不记得具体了，只记得那里有很多仪器，白大褂的叔叔阿姨很和蔼，给了我糖吃……还让我玩一些拼图、看一些闪烁的图片……好像，好像还抽了血……”

儿童生长发育普查？免费？研究所？林辰的心沉了下去。这听起来太像某种筛选或初步观察的幌子。

“之后呢？有没有再接触过类似的事情？或者，有没有感觉，你人生中一些重要的节点，比如升学、比赛、重要的表演机会后面，总有‘巧合’或者‘意外’？”林辰追问。

苏晓夏的脸色更白了。她想起了很多事。小学时一次关键的朗诵比赛前突然失声，又奇迹般在比赛当天恢复。初中参加舞蹈比赛，原本内定的领舞意外受伤，她临时顶替却超常发挥。高中决定艺考，家里原本反对，却突然得到一位“匿名资助人”的奖学金支持……还有进入《闪光》节目，原本以她的背景并不突出，却意外收到了面试直通卡……

以前只觉得是幸运或坎坷，现在被“观测”和“实验”的视角重新审视，每一件“意外”和“转折”，都蒙上了一层令人毛骨悚然的、被操纵的阴影。

“难道……都是他？”苏晓夏的声音带着绝望，“他一直在……看着我？安排我的人生？”

“不一定全是‘安排’。”林辰打断她可能滑向彻底虚无的思绪，“更可能是‘观察’和‘引导’。他将你置于不同的情境，观察你的反应、选择、韧性。‘信标’……可能意味着，你的情绪、你的应激反应、你的恢复能力，或者你与周围人（比如我）产生的互动，是他整个‘实验’或‘观测系统’中，一个重要的信号发射源，用来校准他的模型，或者验证他的理论。”

这解释比单纯的“操控人生”更可怕。它意味着苏晓夏作为一个“人”的情感、痛苦、努力、联结，都被物化成了冷冰冰的“数据”和“信号”。

警方在接到林辰通报后，李队长带着技术人员火速赶到医院。照片和“晨星项目”的信息让案件性质发生了根本性变化，从一个针对特定人员的系列恐吓伤害案，可能上升为涉及长期非法观察、人体实验（哪怕是非侵入性的心理实验）、以及严重侵犯个人隐私和人格的恶性案件。李队长立刻向上级汇报，申请更高级别的侦查权限，并着手调查陈铭过去十五年的详细行踪、财务状况、学术合作，以及“晨星”项目的任何蛛丝马迹。

周子墨那边的调查也有了初步进展。

“辰神，照片元数据被清理过，但翻拍设备的型号特征指向一款五年前上市的高端扫描仪，常用于档案数字化。结合照片的磨损程度，原件很可能是一张纸质照片，近期才被翻拍发送。陈铭十五年前，正在攻读心理学博士学位，他的导师是国内著名的认知心理学泰斗，但研究方向偏向基础理论。不过，我查到他博士期间，曾以‘研究助理’身份，参与过一个由某跨国医药基金会赞助的、名为‘青少年抗逆力与社会适应性长期追踪研究’的外围项目，项目周期很长，但公开资料很少。这个项目的代号……据说内部就叫‘晨星’（Morning Star）！”

“赞助方是哪家基金会？负责人是谁？”林辰问。

“基金会叫‘普罗米修斯生命科学基金会’，注册地在开曼群岛，背景复杂，表面致力于青少年心理健康，但资金流向成谜。项目当时的首席顾问……是一个美籍华人，姓米勒。”周子墨的声音带着一丝寒意，“Dr. C. Miller。”

米勒博士！又是他！十五年前，他就已经是“晨星”项目的首席顾问，而陈铭是项目中的“研究助理”，负责“观测对象”苏晓夏！十五年后，米勒博士成为“星火”战队的数据分析师，用高维模型破解林辰的战术；而陈铭成为Keymaster，在现实中开启一扇扇“门”，对苏晓夏进行“压力测试”和“观测”！

这条跨越了时间和领域，连接心理学、电竞、资本、乃至犯罪的黑线，终于清晰地浮现出来。

“所以，‘晨星项目’可能是一个长期的，针对特定青少年（具有某种潜质或特质）的心理与社会行为追踪研究。米勒博士是核心研究者，陈铭是执行者之一。苏晓夏是‘信标’，是重点观测样本。而这个研究，在多年后，以某种方式，与Shadow的‘∞游戏’、与‘寰宇-闪耀’的资本布局，产生了交集，甚至可能是后者利用了前者的研究成果和‘样本’？”林辰快速梳理着逻辑。

“很有可能！而且，”周子墨补充，“我检索了全球范围内，近二十年来，与‘晨星’、‘信标’、‘长期追踪’、‘行为预测’等关键词相关的学术论文、专利、甚至科幻作品设定，发现一个有趣的模式。有几篇发表在顶级期刊、作者匿名的理论文章，探讨过‘利用长期观测数据构建个体行为高维模型，并应用于特定场景预测与控制’的可能性，其中引用的案例数据，与苏晓夏姐成长过程中那些‘意外’和‘转折’的发生模式，有统计学上的显著相关性。这些文章虽然用了化名，但行文风格和数理模型，与米勒博士近年发表的公开论文，一脉相承！”

“也就是说，米勒博士可能在用像苏晓夏这样的长期‘观测样本’的数据，完善他的理论模型，而陈铭负责在现实中‘维护’样本，提供‘实验场’。Shadow则可能是一个技术执行者，或者是这个项目在数字维度的延伸。他们的终极目的……”林辰沉吟，“不仅仅是观察，可能是……预测，乃至影响和控制？”

这个结论让电话两端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如果对方的技术和模型真的发展到能精准预测甚至影响个体在复杂情境下的行为，那其潜在的能量和危害，将难以估量。

病房里，在警方心理专家的干预下，苏晓夏的情绪逐渐从崩溃边缘被拉回，但整个人笼罩在一种深沉的疲惫和虚无感中。她看着窗外的天空，眼神空洞。

“林辰，”她忽然轻声说，没有回头，“如果……如果我的人生，从一开始就被设定成一场‘观测’，那我现在的愤怒、害怕、想反抗……是不是也在他们的预测之中？我做的每一个决定，是出于我的自由意志，还是……只是他们模型里一个必然的变量输出？”

这是一个触及存在本身的哲学诘问。林辰走到窗边，站在她身旁，也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回答，“也许他们的模型很厉害，能算到很多。但有一点，他们算不到。”

“什么？”

“算不到我会用声反馈烧掉你的耳返。”林辰的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事实，“算不到你会用扳手砸晕绑匪。算不到你在知道自己可能被观察了十五年后，没有彻底疯掉，还能坐在这里问出这个问题。”

他转过头，看着她：“再精确的模型，也是基于过去的数据。而人，尤其是被逼到绝境的人，总会做出模型之外的事情。这叫‘涌现’，或者用游戏的话说，叫‘版本更新’。” 他用了一个奇怪的比喻，但苏晓夏听懂了。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林辰。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那种熟悉的、属于“林顾问”的、用最奇怪但最有效的方式解决问题的感觉，又回来了。

“所以……”苏晓夏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平稳些，“我们要做的，就是不断‘更新版本’，做出他们预测之外的事情，让他们的模型……失效？”

“嗯。”林辰点头，“而且要找到他们的‘服务器’，拔掉电源。”

这个目标如此明确，如此“林辰式”，反而让苏晓夏混乱的心绪找到了一丝着力点。是的，不管过去多么不堪真相，不管对方多么强大，现在要做的，是反击，是破坏，是生存。

就在这时，林辰的手机再次响起，是周子墨，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促和惊骇：

“辰神！你快看新闻！国际快讯！北美某私人航天公司刚刚宣布，其深空探测器‘信使号’，在穿越小行星带时，接收到一段无法解析的、有规律的非自然电磁信号！信号内容被部分破译，是一串不断重复的数学常数和……一个坐标！坐标指向……指向地球上一个非常具体的地点！”

周子墨几乎是吼出来的：

“那个坐标，经过我初步换算，对应的经纬度，误差不超过一百米——是陈铭失踪前最后出现的，市郊那个废弃的、由他父亲陈国华生前工作过的研究所改建的……天文观测站！”

“而航天公司发布的、经过模糊处理的信号频谱图上，作为背景参考的，有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Logo水印——”

“是无穷大符号‘∞’。旁边，还有一把钥匙的简笔画。”

“Shadow和Keymaster……他们在向深空发送信号？还是说……他们在接收来自深空的……‘信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