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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莓被吃掉了几颗,剩下的挤在一起,红色的果实挨着深蓝色的蓝莓,颜色撞在一起,像一幅过于鲜艳的画。

“我妈说这栋房子以后给我们。”
江黎欢的手指停了一下。
“给我们?”

她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嗯。”
刘耀文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
窗外的光线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灰白色的边。

“装修风格你来定。”
江黎欢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捏着半颗草莓。
草莓的汁水沾在指尖上,黏黏的,甜甜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手上,把那层汁水照得像一层透明的釉。
她没有回答。
准确来说,不知道该回答什么。
“装修风格你来定”这七个字,字面意思是让她来设计这栋老房子的内部装修。
但她知道这不是字面意思。
装修风格你来定——这间房子的装修风格你来定。
这间房子以后是我们的。我们。
她看着刘耀文的背影,他站在窗前,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肩膀微微耸着,像是在抵挡什么。
窗外的天空还是没有放晴,云层厚得像一床旧棉被,把整片天空盖得严严实实,一点光都透不下来。
江黎欢站起来,走到他旁边。
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和远处光秃秃的白杨树。
窗玻璃上凝着水雾,她用指尖在玻璃上画了一朵花,花瓣画到第三瓣的时候,水珠顺着玻璃流下来,把花冲散了。
她把手收回来,指尖湿漉漉的,冰凉的,在空气中冒着肉眼几乎看不到的白气。
“刘耀文。”

他转过头来看她。
“你上次问我的那个问题,我现在回答你。”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
那个颤动的幅度很小,小的像是蝴蝶扇了一下翅膀,但在这个安静到能听到灰尘落地的老房子里,她看得一清二楚。
“我想。”

什么问题来着。我漏了什么吗
她说。
他没有说话。
窗外的风吹过来,吹动了窗框上松动的玻璃,玻璃发出一声轻微的震颤,像一只蚊子在很远的地方振动翅膀。
刘耀文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指尖。
她的手很凉,他的手指也很凉。
两只同样冰凉的手交握在一起,谁也暖不了谁,但谁也没有松开。
他的拇指在她的指节上慢慢蹭了一下,从指尖蹭到指根,又从指根蹭回指尖。
那个动作很慢,慢到每一个细胞的触感都被放大了无数倍——他指腹上薄薄的茧,他骨节的形状,他皮肤的温度。
江黎欢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握着她的手的时候像一张网,把她的手整个裹在里面。
她的手指从他的指缝间露出来,指甲上涂着透明的护甲油,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泛着淡淡的光。
她抬起头,他也正低着头。
两个人的目光在交握的手上方相遇了,像两条河汇入同一片海。
他的嘴唇动了动。

“江黎欢。”
“嗯。”


“以后不要再叫我耀文哥哥了。”
江黎欢愣了一下。
“为什么?”

他看了她一眼,把目光移开,移到窗外的天空,移到远处的白杨树,移到玻璃上那朵被水珠冲散的花的残骸上。

“太假了。”
他说。
江黎欢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两秒钟,然后笑了。
她笑的时候肩膀在抖,手指在他的手心里微微发颤,笑声在这间安静的老房子里回荡,撞在红木家具和青花瓷茶具上,发出细碎的、像铃铛一样的声响。
她笑得太厉害了,笑到肚子疼,笑到弯下了腰,笑到眼泪从眼角滑出来,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地板上,在深色的木板上洇出一个深色的小圆点。
刘耀文看着她的后脑勺,头发扎成的马尾辫在笑声中轻轻晃着,发梢扫在他手腕上,像几根柔软的羽毛。

“笑什么?”
他问。
江黎欢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的泪,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
“没什么。”

她又看了他一眼,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好,不叫了。”

刘耀文的拇指在她的手背上又蹭了一下,然后把她的手松开了。
他转过身拿起茶几上的保温盒,一个一个地叠起来放回保温袋里,拉上拉链,提起袋子,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这周末我来接你,一起看装修方案。”
江黎欢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灰白色的天光从窗户涌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银边,像一枚刚被铸造出来的硬币,崭新的,发亮的,还没有被任何人的手触碰过。
“好。”

她说。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江黎欢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手指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不算温暖,但她在冰水里泡了太久,这一点点凉意的减退,已经足够让她觉得烫了。
从老房子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暗了。
下午四点半的冬天,太阳像个没电的灯泡,微弱的光在天边挣扎了一下,就被黑夜吞没了。
车子开在回城的路上,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在车窗上拉出一条条细细的光线,像有人用荧光笔在玻璃上画了几道。
江黎欢靠在座椅上,侧头看着刘耀文。
他正专注地开车,两只手都放在方向盘上,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
路灯的光一明一暗地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像一幅不断切换滤镜的照片。
“刘耀文。”


“嗯。”
“你以后能不能不要一周都不发消息?”

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

“忙。”
“忙到发一条消息的时间都没有?”

他没有回答。
车子继续开着,暖风机的嗡嗡声填满了那段沉默。
江黎欢转回头看着前方,路灯一根一根地向后飞去,橘黄色的光在她的脸上明灭交替。
车子停在她家门口的时候,她没有立刻下车。
“那你至少回一个‘嗯’也行。”

她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让我知道你还活着。”

刘耀文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拇指在上面慢慢蹭了一下。

“好。”
江黎欢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吹得她的头发糊了一脸。
她伸手把头发拨到耳后,下了车,关上车门。走了两步,停下来,转过身,弯腰看着车窗里他的脸。
“晚安。”

她说。
他看着她。

“晚安。”
她直起身,走进大门。
身后的车灯亮起来,把她的影子投在门前的台阶上,影子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台阶下面的水泥地上,像一条黑色的河流。
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他还在。
因为那辆车没有发动的声音,车灯也没有移开,一直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不需要任何回报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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