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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黎欢失眠了整整一周。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就自动播放那天的画面。
车窗升上去,尾灯消失在马路尽头,她站在门口攥着空气。
那个问题像一颗钉子钉在脑子里,拔不出来,也按不下去。
“你刚才问的是哪一个?”
他没有回答,车窗升上去了,车子开走了。
三天没有消息。第四天她忍不住给沈诺打电话,沈诺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你再等等”。
第五天她又给沈诺打电话,沈诺说“严浩翔说刘耀文最近在忙一个很大的收购案,每天只睡四个小时”。
她把“每天只睡四个小时”这几个字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想发条消息让他注意休息,打了删、删了打,最后还是没发。
第六天晚上,手机亮了。

“明天下午三点,我来接你。”
没有解释为什么一周没有联系,没有回答那个车窗升上去之前的问题,甚至没有问她想不想出来。
就是一条通知,语气跟他第一次发“下周见”的时候一模一样。江黎欢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分钟,打了两个字。
“好的。”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被子是刚换的,洗衣液的味道很重,闻起来像一片刚割过的草地。
她闭上眼睛,三分钟就睡着了。
第二天下午,江黎欢在衣帽间里站了四十分钟。她试了奶白色的毛衣配阔腿裤,太温柔了,不像去赴约倒像去相亲。
试了黑色的针织裙,太正式了,穿成这样去见一个一周没联系的人会显得她很在意。
试了燕麦色的大衣配牛仔裤,太随意了,随意到像是在说“我穿什么都一样因为我不在乎你”。
她在镜子前转过身,看着自己从各个角度投射出来的侧影,最后选了那件雾霾蓝的毛衣——就是刘耀文说“好看”的那一件。
三点整,门铃响了。
江黎欢拉开门,刘耀文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短款大衣,里面是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围了一条黑色的围巾。
他的脸色比一周前更白了,眼下的青黑更深了,嘴唇有些干,起了白色的皮。
整个人像一张被揉皱又重新展开的纸,折痕还在,怎么都抚不平。
她站在门口看了他两秒钟,拿起玄关上的包,关上门。
“去哪儿?”

她问。

“到了你就知道了。”
车子开出市区,上了高速,两边的建筑越来越少,农田越来越多。
江黎欢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景色,电线杆一根一根地向后退,像一排没有尽头的栅栏。
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掉下来。
她注意到车后座上放着一个保温袋,跟上次去湖边时的一模一样。
她想问里面装了什么,但嘴巴张了张,没有发出声音。
车子开了快一个小时,下高速后拐进一条小路,两边是光秃秃的白杨树,树干笔直,树枝伸向天空,像一把把倒插在地上的扫帚。
路的尽头是一扇铁门,铁门旁边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刘宅”两个字。
刘耀文按了一下车上的对讲机,铁门缓缓打开,露出一条更窄的路,路两边的松柏四季常青,在这灰蒙蒙的冬日里显得格外扎眼。
车子停在一栋三层的老式别墅门口。
这栋楼跟刘耀文父母住的那栋不一样,那栋是法式别墅,米白色的外墙,爬山虎爬满了墙面。
这栋是民国风格的建筑,灰色的砖墙,黑色的瓦顶,窗户是深红色的木框,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江黎欢下了车,冷风灌进领口,她缩了缩脖子,把大衣的扣子全部系上。
刘耀文从后座上拿出保温袋,走到她旁边。
“这是哪儿?”

她问。

“我爷爷以前的房子。”
他推开那扇深红色的木门,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像是很久没有打开过了。
江黎欢跟着他走进去,玄关不大,地上铺着深色的木地板,地板有些地方翘了起来,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左手边是一个客厅,摆着老式的红木家具,沙发上铺着白色的蕾丝罩子,茶几上放着一套青花瓷茶具,茶壶嘴上积了一层灰。
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张照片。
一个老人穿着中山装坐在椅子上,旁边站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穿着白色的衬衫和黑色的短裤,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一个很浅的笑。
江黎欢走近看了一眼。那个小男孩的五官轮廓她太熟悉了——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微微上扬的眉尾。
她转头看了刘耀文一眼,他正站在茶几旁边,把保温袋放在桌上,拉开拉链。
“
这是你?”

她指着照片里的小男孩。

“嗯。”
“你小时候还挺爱笑的。”

刘耀文没有回答,从保温袋里拿出两个保温盒,一个一个地打开。
一个里面是三明治,切成三角形,码得整整齐齐。
另一个里面是切好的水果,草莓、蓝莓、橙子,每一种颜色分开摆着,像一幅用水果画的画。
江黎欢看着他打开第三个保温盒,里面是两块蛋糕,用保鲜膜裹着,蛋糕的表面撒了一层糖粉,有些已经化了,粘在保鲜膜上。
他把蛋糕取出来放在茶几上,把保鲜膜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
“你准备的?”

她问。

“路上买的。”
江黎欢在沙发上坐下来,沙发垫子很软,一坐下去整个人就陷进去了,像被一张巨大的嘴吞掉了半个身体。
她拿起一块三明治咬了一口,火腿和芝士的味道在嘴里散开,面包有些凉了,但还能接受。
刘耀文在她旁边坐下来,拿起另一块三明治,吃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了。
他吃东西的样子跟平时一样——很快,很安静,但今天多了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他的手抬起来的时候微微发抖,像一根被风吹动的琴弦。
江黎欢把这块三明治吃完,又拿起一块,吃了一半就吃不下了,把剩下的一半放在保温盒盖子上。
她拿起一颗草莓放进嘴里,草莓很甜,甜得有些腻,像是泡过糖水。
“你最近很忙?”

她问。

“还好。”
“沈诺说你每天只睡四个小时。”

刘耀文的手顿了一下。

“她听严浩翔说的。”
“所以是真的?”

他没有否认,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水杯是茶几上那套青花瓷茶具里的一个杯子,他应该是提前洗过了,杯壁上没有灰,但有一层薄薄的水渍,在灯光下泛着白色的纹路。
江黎欢看着他,他的侧脸在窗外的灰白色天光里显得格外瘦削,颧骨比一周前更高了,下颌线更锋利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顶。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刘耀文,你到底带我来这里干什么?”

他放下水杯,看着茶几上的水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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