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尖贴着玻璃,像在确认她的温度。
白念回的手掌紧贴外壁,与他对峙而立,隔着三层强化材质,仿佛隔着生死的界限。她能看见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发乱、眼红、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可他看着她,像认出了什么久违的东西,又像只是在辨认一帧模糊的画面。
“糖呢?”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哑得像是从废墟里爬出来的。
她喉咙一紧,工具包被甩到地上,拉链崩开,药盒、线缆、注射器滚了一地。她翻出那颗柠檬糖,包装纸早被汗水浸软,皱巴巴地裹在指间。她高高举起,贴在玻璃上,声音发抖:“在这儿!你要不要?我给你!”
他没动,只盯着那点黄色。
睫毛颤了颤,喉结缓缓滑动,似乎想咽口水,却连这个动作都费力。
突然,舱内传来一声轻响——是固定锁解除的机械音。
“咔。”
右臂束缚带自动松开,金属环垂落下去,悬在半空晃荡。
紧接着,另一侧也弹开。
他的手,自由了。
白念回屏住呼吸。
沈响缓缓抬起右手,动作僵硬,关节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像是生锈的机器第一次启动。他掌心朝上,对着她,五指微张——一个等待的动作。
她在哭,也在笑,手指哆嗦着撕开糖纸,把那颗小小的糖果按在玻璃上,紧贴着他掌心的位置。
“给你。”她哽咽着说,“吃了就不疼了。”
他眼睫猛地一颤。
嘴唇微启,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轻轻吸了一口气,胸膛随之起伏。然后,他用尽力气,将手掌沿着玻璃向上滑了一寸,指尖触到她写下的血字——“我信你活着”。
血已经半凝,在蓝光下泛着暗褐。
他停在那里,像读完了一封信。
远处,铁门轰然落地,震得地面微颤。
“咔、咔、咔……”
履带声逼近,节奏沉稳,带着不可阻挡的压迫感。第二台清道夫已就位,金属足爪踩过水洼,留下湿漉漉的印痕。红光扫过墙壁,映出巨大剪影——类人形,肩部搭载武器模块,光学镜头闪烁着猩红的扫描光。
她顾不上回头。
她只知道,他还看着她。
“你听得见我吗?”她贴着玻璃,一字一顿,“我是白念回。三年前五月十七号,你在任务前体检,我给你拆了纱布,塞了颗糖。你说‘糖呢’,那是你第一次跟我说话。”
他静静听着,眼神一点点活过来。
“后来你每次来,都问这一句。我说你烦不烦,你说……”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你说,听见这句,才觉得是活着。”
他眼皮跳了一下。
像是痛,又像是记忆深处某根线被扯动。
“现在你还记得吗?”她逼视着他,“告诉我,你还记得吗?”
他张了张嘴,气流穿过干裂的唇。
“……糖。”他喘了口气,再开口,声音仍沙哑,却多了丝温度,“……是你给的。”
她心口猛地一撞,眼泪再次涌出。
不是复述,不是播放。
是他自己说出来的。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灰烬里扒出来的火种。
“嘀——”系统突然鸣响。
空中投影跳转,倒计时仍在:**23:59:47**
但下方新增一行提示:
**PRIMARY CONSCIOUSNESS STABILIZED**\
**SYNC RATE RISING: 88.1% → 89.3%**\
**FINAL PHASE LOCK IN T-23:59:47 —— PROCEED?**
选项浮现:【确认同步】 / 【中断程序】
她盯着那两个按钮,手指攥紧。
同步完成,他就能完全醒来,但系统会判定“主意识稳定”,立刻激活备选替换协议——那个“更完美”的躯体即将接入,随时准备接管。
中断,则一切归零。他会再次沉睡,甚至可能永远无法重启。
她不能让他走第二次。
可也不能让他变成别人的容器。
通讯器忽然震动,林知夏的声音断续切入,背景有爆炸声:“念回……听好……唯一能阻止同步的方法……是手动切断核心供能……但……你会失去所有外部支援……包括氧气循环……还有……他可能撑不住……”
信号中断。
只剩电流杂音。
她抬头看向舱顶通风管,那里连着主能源线路。三米高,嵌在天花板夹层,外面罩着金属格栅。
要拆,得用爆破钳,还得爬上去。
而清道夫距离通道入口,只剩五十米。
四十米。
三十米。
她咬牙,一把扯下背包里的磁力钩索枪,对准通风口上方的承重梁扣动扳机——
“咻!”
钢索射出,钉入合金结构,发出刺耳的金属咬合声。
她拽了拽绳索,稳了稳呼吸。
“你给我睁着眼。”她盯着舱内的沈响,声音发狠,“别闭,别睡,别想别的——你就看着我,听见没有?等我下来,第一件事就是把糖塞你嘴里!你要是敢闭眼,我就真扔了它!”
他望着她,缓慢地,眨了一下眼。
像是答应。
又像在笑她。
她不再犹豫,抓住绳索,脚下一蹬,整个人腾空而起,朝着高处的通风管冲去。
身后,警报尖啸,红蓝光疯狂旋转。
前方,铁门尽头,两台清道夫同时停下,肩部武器模块缓缓转动,锁定空中身影。
扫描光扫过她背部。
警报升级:
**INTRUDER DETECTED —— LEVEL 4 CLEARANCE REQUIRED**\
**ENGAGING NON-LETHAL RESTRAINT PROTOCOL**
下一秒,一道电网从地面升起,横切通道中央,火花四溅。
她悬在半空,离通风口还差一米。
钢索微微晃动。
下方,沈响仰头望着她,手指死死抠住舱壁边缘。
突然,他开口,声音不大,却穿透警报:
“……念回。”
她一震,回头。
他嘴唇动了动,说了两个字:
“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