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索在头顶绷得笔直,白念回悬在半空,脚下电网横切通道中央,蓝紫色电弧“噼啪”炸裂,映得她脸上光影乱跳。她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臭氧味,刺鼻、冰冷,像手术室里消毒水混着金属烧焦的气息。
清道夫肩部的武器模块发出低沉的充能嗡鸣,扫描光如血线般锁住她的背脊。下一秒,束缚网弹射而出——钢丝编织的捕猎装置呼啸破风,擦过她脚底,钉入通风口对面墙体,发出“咚”的闷响,震得整条通道微微发颤。
她猛地拉动钩索收束器,身体借力荡起,像钟摆一样甩向右侧。钢索剧烈摇晃,冷风灌进衣领,膝盖狠狠撞上墙体,锈渣簌簌落下。她咬牙撑住,没叫出声。
下方,沈响已经半坐起来。培养舱内的液体排尽,他赤裸着上身,左臂那道演习留下的灼伤痕迹在红蓝警报光下格外清晰。他双手死死抠住舱壁边缘,指节泛白,额角青筋暴起,监测仪尖锐报警:“神经活性异常升高!意识载入过载!”
他仰头看着她,嘴唇无声开合。
还是那个字:走。
她盯着他,喉咙发紧。三年前他在血泊里闭眼,现在他又想把她推出去。可她不是当初那个只能哭着打急救电话的实习医生了。
“你闭嘴。”她低声说,声音被警报吞没,“这次我说了算。”
她翻身跃起,将磁力钩索枪卡进腰带,从工具包抽出爆破钳。金属外壳冰凉,握在手里却像烧红的铁块。她瞄准通风口格栅接缝处,扣动扳机。
“轰!”
一声闷响,火花四溅。扭曲的金属片飞出,在墙上撞出几道划痕。通风口内层露出狭窄夹层,布满冷凝水,电缆如藤蔓般缠绕其中,滴着水珠。
她没犹豫,翻身钻入。
空间逼仄,她只能匍匐前进。头顶是钢板,脚底踩着悬空的检修架,每一步都嘎吱作响。湿冷的空气裹着铁锈味往鼻子里钻。爬了不到五米,指尖忽然触到一束粗如手臂的复合电缆——主能源线,正中央缠着一块金属铭牌,刻着三个字母和数字:**E.P.-B-07**。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手指不受控地颤抖起来。铭牌边缘锋利,割进掌心,一丝血渗出,混着冷凝水滑落。
画面突然闪现——
病床。白色的天花板。她躺在那里,浑身滚烫,意识模糊。父亲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火苗从一角燃起,灰烬飘落。她看不清标题,只记得那编号,像烙印一样刻进眼睛:E.P.-B-07。
“别签字……”她虚弱地伸手,想抓。
父亲避开她的手,声音冷静:“这是为你好。你太容易冲动,不适合留在项目里。”
她哭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纸张化为灰烬,飘在空中,像雪。
眼前一黑,她猛地喘息,额头抵在冰冷的金属壁上,冷汗顺着鬓角流下。
原来……她一直被标记着。
B-07,不只是她的系统编号。
那是她自己签过的项目代号。
“Echo Project……”她喃喃,“我早就参与了……可他们让我忘了。”
通讯器突然震动,林知夏的声音断断续续切入,背景有爆炸余波的轰鸣:“念回……听得到吗?切断主供能……是唯一能阻止同步的办法……但……氧气循环会停……生命维持系统失效……他可能撑不住……”
信号中断。
只剩电流杂音。
她低头看向下方。
沈响已经挣脱最后一道束缚,挣扎着要站起来。可身体像不听使唤,膝盖一软,重重跪倒在舱底。监测仪疯狂报警,EEG曲线剧烈震荡,标注着“意识离散风险:98%”。
清道夫再次锁定目标,肩部模块旋转,第二张束缚网蓄势待发。
她拔出绝缘剪,对准主能源线。
手在抖。
不是怕断不开,是怕断了之后,再也见不到他睁眼。
“如果这是错的……”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像自语,“那我也认了。”
剪刃合拢。
“咔嚓!”
火花炸裂,电缆断裂。
“轰——!”
整座地下实验区剧烈震动,仿佛地壳深处传来怒吼。蓝光瞬间熄灭,警报声戛然而止,所有设备停摆。通风管道内的照明全部熄灭,仅余应急灯泛出幽绿微光,照亮前方三米。
世界安静了。
连清道夫的机械足音也停了。
她滑下钢索,落地时膝盖一软,重重摔在培养舱边。疼痛从腿上传来,她却顾不上,立刻扑向玻璃。
舱内,沈响仰面倒下,呼吸机骤停,胸膛剧烈起伏,喉咙发出窒息般的呜咽。他双手抽搐,指尖死死抠住地面,像溺水的人抓不住浮木。
“沈响!”她拍打玻璃,声音嘶哑,“醒啊!你给我醒过来!”
没有回应。
监测仪屏幕漆黑。
她疯了一样撬开舱门卡扣,液压系统失效,金属铰链发出刺耳摩擦。她用肩膀猛撞三次,第四次,舱门“哐”地弹开。
她冲进去,跪在他身边。
他皮肤冰冷,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她伸手探他颈动脉,指尖几乎感觉不到搏动。
“不……不……”她声音发抖,眼泪砸在他脸上,“你不能死第二次!你说过要还我糖的!你说过听见那句‘糖呢’才觉得活着!你骗我是不是?!”
她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清醒点。
不能慌。
她从工具包掏出便携式呼吸辅助器,咬开连接管,塞进他嘴里,手动挤压气囊。每一次按压,都像是在对抗整个世界的沉默。
一、二、三……
他的胸膛微微起伏。
四、五、六……
睫毛颤了一下。
七、八、九……
他右手突然抬起,极其缓慢,像穿越千年的泥沼,指尖颤抖着贴上玻璃内壁,正对着她写下的血字——“我信你活着”。
她愣住。
呼吸器差点脱手。
他没看她,只是盯着那行字,嘴唇微动,没发出声音。
但她知道他在说什么。
他知道。
她颤抖着伸手,隔着玻璃,与他十指相对。
谁也没动。
只有她的呼吸,和他的,一点点同步。
远处,通讯器突然重新接通。
林知夏的声音断续传来,带着喘息:“……备用电源启动了……只能撑十分钟……带他走……否则……意识会永久离散……”
信号又断。
她咬牙,迅速拆下呼吸器,背起沈响。他全身重量压在她肩上,湿冷的皮肤贴着她的脖颈,呼吸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她踉跄站起,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通道漆黑,应急灯只照亮前三米,再远就是无尽的黑暗。身后,清道夫眼部红光缓缓亮起,发出低沉的重启嗡鸣,履带开始转动。
她不敢回头。
只能往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
沈响伏在她背上,忽然动了动嘴唇,声音轻得像梦呓:“赵铭远……不是终点……”
她脚步一顿。
心跳骤停。
“你说什么?”她低声问,喉咙发干。
他没再说话,嘴角渗出一丝血,头无力地垂下,彻底陷入昏迷。
她站在原地,冷风从通道深处吹来,卷着铁锈和潮湿的气息。头顶,通风管道还在滴水,一滴,一滴,敲在她的肩上。
赵铭远不是终点。
那是什么意思?
他到底知道多少?
她咬牙,调整姿势,将他背得更稳了些。
“那就一个一个,全都掀出来。”
她迈步向前,身影没入黑暗。
身后,清道夫眼部红光完全亮起,履带碾过水洼,缓缓追来。
通道里只剩下脚步声。
还有他背上那人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的呼吸。
一步,两步,三步……她的膝盖还在渗血,每走一下,布料摩擦伤口,像砂纸在磨骨。她没停下,也不敢停。头顶应急灯忽明忽暗,绿光扫过墙面,照出一道道锈蚀的划痕——像是之前有人爬行时指甲抠出来的。
前方出现岔口。
左道向下倾斜,尽头被倒塌的金属支架堵死;右道笔直延伸,地面有拖拽痕迹,湿漉漉的,泛着暗红。
她盯着那抹红。
不是水。
是血。还没干。
谁的?
她屏住呼吸,侧耳听。
身后,清道夫的履带碾过水洼,节奏缓慢,却稳定逼近。红光在通道拐角处一闪,又灭,像野兽眯起的眼睛。
她咬牙,转向右边。
刚迈出一步,背上的沈响突然抽搐了一下,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他的手臂松了,滑下来,指尖蹭过她颈侧,冰凉。
“撑住……”她低声说,更像是对自己讲,“再撑一会儿。”
话音落下的瞬间,右前方黑暗中传来“滴答”一声。
然后是第二声。
第三声。
像是液体从高处落下,砸进浅坑。
她放轻脚步,靠近。
五米外,墙边立着一台废弃的维生监测台,屏幕碎裂,数据线垂地,像断尾的蛇。台子下方,一滩血泊缓缓扩散。旁边扔着一只手套——白底蓝边,医疗组标准配置。
她认得这手套。
林知夏从不换别的款式。
心猛地一沉。
通讯器再次震动,信号断续切入:“……念回……别信……文件……全是假的……赵铭远只是……执行者……项目……早就……转移了……”
“知夏?”她压低声音,“你在哪儿?”
没有回应。
只有电流杂音,和那一声声持续不断的“滴答”。
她低头看沈响。他嘴唇发青,呼吸越来越浅,胸口几乎不动。她加快步伐,可通道却开始分叉、再分叉,像迷宫般展开。墙壁上的编号模糊不清,有些被刀刻划改写过——**B-07 → B-01 → DELETED**。
她忽然意识到什么。
这些不是逃生路线。
是实验体转移路径。
他们曾把人关在箱子里,沿着这条道,一具一具运出去。
运去哪?
她没时间想。身后机械足音越来越近,红光已经爬上后方转角。
她冲进最近的一间侧室,反手将门拉上。锁坏了,只能用肩膀顶住。屋里漆黑,空气闷得发馊,混着尿液和烧焦电路的味道。她靠着墙滑坐在地,把沈响轻轻放平。
手指探他鼻息。
几乎没了。
她立刻撕开他胸前的衣服,掌根抵上胸骨,开始按压。
一下,两下,三下……
他的身体随着按压起伏,像破旧风箱。第四下,他猛地呛咳,吐出一口黑血,手腕无意识地抓向她手臂,力道大得惊人。
她没躲。
“醒过来。”她盯着他眼睛,声音压得极低,“你要是死了,没人告诉我真相。你听见没有?糖我还没还你,你不能走。”
他眼皮颤动,缓缓睁开一条缝。
瞳孔散大,对不上焦。
可嘴唇动了。
“地下七层……核心服务器……所有记忆……都在那里……删不掉……他们只能封……”
她心跳一紧:“谁封的?”
他没回答,眼神突然剧烈波动,像是看到什么可怕的东西,喉咙里发出嗬嗬声,手指死死攥住她衣襟。
她顺着他的视线回头。
门缝外,一道红光静静停在走廊中央。
不动。
也不进。
就像在等。
她收回目光,发现沈响的嘴又动了,这次更轻,几乎贴着她耳朵:
“你父亲……没烧文件……他签字的时候……我就在玻璃后面看着……你才是……B-07启动键……”
轰——!
整条通道剧烈一震,头顶管道爆裂,冷水倾盆而下,浇得两人浑身湿透。警报声重新响起,但不再是之前的尖锐蜂鸣,而是一种低频嗡鸣,像是某种系统正在重启。
她猛地站起,抓起工具包翻找。
信号干扰器还在。
她拔出电池,短接线路,火花一闪。
十秒后,门外红光闪烁两下,骤然熄灭。
她喘了口气,弯腰背起沈响。
他比刚才更轻了,像一具空壳。
她推开门,冲进黑暗。
这一次,她知道往哪走。
地下七层。
不是逃命。
是回去取回被偷走的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