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泼墨,将将军府的飞檐翘角浸成浓黑。
书房内,唯一的烛灯摇曳不定,烛火在墙面上投下兵书的残影,忽明忽暗,像极了人心深处的暗流。
代景淮倚在太师椅上,指尖捏着一只青瓷酒杯,酒液泛着琥珀色的光,映得他眼底带着几分醉意 —— 方才宴请老部下,聊起边境厮杀的旧事,忍不住多喝了几杯。
但那醉意只浮在表面,他的眼神依旧清明,像常年守在边境的哨兵,从未放松过警惕。
门轴轻响,沈寒墨端着一碗醒酒汤走了进来。
他穿一身月白长衫,墨发用素色发带松松束在脑后,袖口垂落的褶皱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
往日里温和的眉眼间,此刻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只是对着代景淮时,又迅速掩去,只剩低柔的声音,
沈寒墨父亲,醒酒汤。
汤碗放在桌案上,瓷碗与木桌碰撞,发出一声轻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代景淮抬眸看他,指尖摩挲着杯沿,点了点头,“祈安啊” 他端起汤碗,温热的汤水滑过喉咙,驱散了几分酒意,也让他紧绷的肩线稍缓。
沈寒墨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桌案上摊开的《孙子兵法》上,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书页边缘,看似随意地开口,
沈寒墨父亲,听说边境近来不太平,耶律残军还在游荡。
他的语气很淡,没有多余的情绪,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沈寒墨若真打过来,昭聿的边防军,能应付吗?
代景淮放下汤碗,眉头微蹙,指尖在桌案上轻轻敲击,
“边防军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只要他们敢来,定让他们有来无回。”
话里带着军人的硬气,也藏着对家国的底气。
沈寒墨沉默片刻,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气声很轻,却像一根细针,刺破了书房里的平静,
沈寒墨没错,可调动边防军,得有虎符吧?
他抬眸看向代景淮,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温顺,多了几分试探的锐利,
沈寒墨若是急事,调兵不及时,怎么办?
“虎符” 二字刚落,代景淮眼底的醉意瞬间褪去,像被寒风扫过的积雪。
他猛地抬眸,目光如炬,直直地盯着沈寒墨,
“你问这个做什么?” 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虎符是军国重器,不是咱们能议论的。”
沈寒墨心中一动 —— 代景淮果然警惕。
但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甚至故意露出几分懵懂,像个不懂事的少年,
沈寒墨是,父亲,我只是随口问问。
他指尖捻着长衫的衣角,微微低头,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
沈寒墨想着,若是代府有了虎符,遇到急事能立刻调兵,就能护着昭聿。
话里带着刻意的讨好,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
代景淮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往前倾了倾身,双手按在桌案上,指节微微泛白:“祈安,你记住。”
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沉甸甸的分量,“虎符的事,不是你该管的。”
他顿了顿,目光愈发锐利,“以后,不准再提虎符。听到了吗?”
沈寒墨抬眸,迎上代景淮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闪,却也没有再争辩。
他只是轻轻点头,声音依旧温顺,
沈寒墨是,父亲。
手指却在桌下悄悄攥紧 —— 代景淮的警惕,比他预想的更重。
这虎符大概率是在他手上。。
代景淮看着他 “认错” 的模样,脸色稍微缓和了些。
他叹了口气,往后靠回椅背上,语气也软了几分:“我知道你是关心家国,可有些事,不能碰。”
他指了指桌案上的兵书,“你好好跟着我学兵法,将来做个保家卫国的好男儿,比什么都强。”
沈寒墨是,父亲。
沈寒墨恭敬地应着,起身,微微躬身,
沈寒墨父亲,您早点休息,我先退下了。
说完,他转身,脚步轻缓地走出书房,没有丝毫留恋。
刚走到回廊上,沈寒墨脸上的温顺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冽。
他抬头望向书房的方向,眼底满是狠戾,像蛰伏的猛兽,正等着猎物放松警惕的那一刻。
夜风卷起他的衣摆,月白的长衫在浓黑的夜色里,竟透着几分寒意。
而此时,回廊的拐角处,糯糯正站在那里。
她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本是想给父亲送过来,却没想到刚走到拐角,就听到了书房里的对话。
当沈寒墨提起 “虎符” 时,她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手心瞬间冒出冷汗,连手里的茶杯都微微晃动。
他是在打虎符的主意吗?
糯糯悄悄往后退了退,脚步轻得像一片羽毛,生怕被沈寒墨发现。
她沿着回廊往自己的院子走,每一步都走得无比沉重。
父亲对代祈安那么信任,把他当成亲儿子一样对待,就算她说出自己的怀疑,父亲恐怕也不会相信,只会觉得她是小孩子脾气,容不下这个 “哥哥”。
回到闺房,糯糯将茶杯放在桌上,走到窗边。
窗外的月光清冷,洒在她的脸上,让她本就清冷的眉眼更添了几分疏离,像被月光冻住的梅花,美丽却带着锋芒。
她从枕下摸出一方帕子,帕子上是她偷偷临摹的符号 —— 很像父亲提起的耶律的符号?
代祈安,难道和耶律部落有关?可是他的家人不是被耶律杀害的吗?他在说谎吗?
糯糯深吸一口气,将帕子叠好,重新藏回枕下。
她走到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 眉眼清冷,眼神却带着几分坚定。
夜色更深了,将军府里的灯火渐渐熄灭,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沈寒墨站在自己的院子里,抬头望着月亮,眼底满是算计 —— 虎符的下落,他迟早会查到。
而代妤诺那个小丫头,似乎已经开始怀疑他了。
也好,这样才有意思。他倒要看看,这个清冷的小丫头,能掀起多大的风浪。
代景淮在书房里坐了很久,烛火渐渐微弱,他却没有起身。
他总觉得,祈安今天的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可转念一想,祈安只是个十六岁的少年,或许真的只是关心家国,才会问起虎符。
他摇了摇头,将那点疑虑压了下去,拿起兵书,继续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