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深处的云,近来总压得很低,像一块浸了墨的棉絮,裹着化不开的阴翳。
先是大皇子沈瑾,前几日还在演武场拉满三石弓,转天便倒在了病榻上。
往日洪亮的嗓音变得嘶哑,每咳一次,帕子上便溅开几点暗红的血渍。
太医院的院判带着一众太医轮流诊脉,银针试毒、汤药验方,折腾了大半日,最终也只敢颤巍巍地说 “风寒入体,伤及肺腑”,开了些参汤补剂,却连 “何时能好” 都不敢断言。
不过半月,二皇子沈瑜也倒了。
他本是武将出身,围猎时能一箭射穿双鹿,却在追逐野兔时突然栽倒在地,醒来后连握剑的力气都没了。
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泛着青,往日英挺的眉眼耷拉着,活像被抽走了魂魄。
昭聿王坐在龙椅上,看着两份 “病情急报”,指节捏得发白。
满朝文武站在殿下,大气不敢出 —— 两位皇子接连病重,查不出病因,这背后若藏着什么阴谋,整个昭聿王朝都要乱了。
最终,他指着御史大夫顾卿,声音发颤:“顾卿,朕命你彻查!无论查到谁,都不准姑息!”
顾卿领了旨,几乎住在了皇宫里。
他排查了两位皇子的御厨、近侍、寝宫摆件,甚至连皇子们穿过的衣物都拿去蒸煮验毒,可结果依旧是 “无异常”。
御厨的刀工、近侍的行踪、摆件的材质,都挑不出半分错处;饮食里只有滋补的药材,连一点寒凉之物都没有。
消息传出去,宫中流言像疯长的野草。
宫女太监们私下议论 “是上天要收皇室血脉”,大臣家眷们则叮嘱孩子 “少去皇宫,别沾了不祥之气”。
整个京城,都被一层无形的恐惧笼罩着。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坐在将军府的客房里,指尖摩挲着一个紫檀木香料盒。
盒子上的缠枝莲纹雕得精致,打开时飘出淡淡的檀香,若仔细闻,才能察觉香里藏着一丝极淡的异气 —— 那是 “牵机散” 的味道,沈寒墨从耶律部落带来的慢性毒药,无色无味,却能一点点啃噬人的五脏六腑,直到咳血而亡,且绝难被太医查出。
他从怀中摸出一本小册子,纸页上用耶律文字写着两行字:“沈瑾,三月,肺损咳血;沈瑜,两月,气衰晕厥。” 字迹冷硬,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
写完,他捏着火折子凑过去,火舌舔舐纸边,很快便将小册子烧成了灰烬。
火星落在他手背上,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抬手将灰烬拂进桌下的铜盆里,动作利落得像在处理一件无关紧要的垃圾。
“吱呀”—— 房门被推开一条缝。
糯糯端着一个白瓷盘,里面码着切好的梨块,是母亲让她送来的。
她刚站定,便闻到了那股诡异的异气,再看桌案上残留的灰烬,眉头下意识地蹙了一下。
沈寒墨转头的速度快得惊人,香料盒已被他扣上,脸上也恢复了平日的温和,只眼神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
沈寒墨糯糯?
糯糯没看他,将瓷盘放在桌角,声音清冷得像结了冰,
代妤诺娘亲让我送些梨给三哥。
她的目光扫过铜盆里的灰烬,没有停留,也没有追问,转身便要走。
他看着她挺直的背影,像一株不肯弯腰的竹,眼底掠过一丝玩味,
沈寒墨梨是凉性的,糯糯怎么不多劝劝母亲,别总吃这些?
代妤诺母亲喜欢。
糯糯的声音没有起伏,说完便推门离开,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他。
走到回廊上,她的心跳才悄悄加快。
那异气、那灰烬、沈寒墨刚才瞬间冷下来的眼神,像一根细针,扎在她心里。
回到闺房,糯糯从枕下摸出一块帕子,上面用炭笔描着几个耶律符号 —— 是她之前路过沈寒墨客房时,偷偷画下来的。
她盯着符号看了半晌,突然想起父亲书房里有本《异域文字考》,或许能找到答案。
深夜,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洒下一片银白。糯糯换了身素色寝衣,悄悄溜出房间,沿着回廊走向书房。
她熟门熟路地找到那本《异域文字考》,借着烛火翻到 “耶律篇”,指尖划过纸页上的符号 —— 和她帕子上的,竟有两个一模一样。
“毒药”“皇室”—— 书中的注释像两道惊雷,炸在她脑海里。
结合沈寒墨烧毁的纸张、那股异气,还有宫中皇子的病,一个可怕的猜测在她心里成型:代祁安在给皇室下毒!
沈寒墨在找什么?
身后突然传来的声音,让糯糯浑身一僵。
她下意识地将书合在身后,转身时,沈寒墨正站在门口,橘色的光映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显得格外诡异。
代妤诺随便看看而已。
糯糯的声音依旧镇定,只是指尖悄悄攥紧了书脊。
沈寒墨走进来,灯笼放在桌案上,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步步逼近,身上的压迫感越来越强,直到离她只有一步远,才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她身后的手上,
沈寒墨难不成随便看的,是禁书?,还要藏着?
糯糯后退一步,后背抵住书架,清冷的眉眼间多了一丝倔强,
代妤诺左右与三哥无关罢了。
她的脸颊因沈寒墨下流的话语泛着淡淡的红晕,像雪地里开了一朵浅粉的花,让沈寒墨的目光暗了暗。
他突然笑了,不是平日温和的笑,而是带着几分戏谑的笑,
代若宁难不成真是?
糯糯强撑着,
代妤诺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沈寒墨是吗?
沈寒墨俯身,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像在逗弄一只受惊的猫,
沈寒墨深夜来父亲书房,总不是为了看话本吧?
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糯糯下意识地偏头躲开,眼底满是警惕。
看着她这副模样,沈寒墨眼底的玩味更浓了。
他直起身,不再逼近,
沈寒墨夜深了,早点回去。父亲的书房,下次别再这么晚来了。
说完,他转身离开,脚步不急不缓,像在享受刚才的对峙。
沈寒墨走在回廊上,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眼底只剩一片冷冽。
这个小丫头,比他想象中聪明,看来得想个办法,让她安分些。
只是刚才她受惊时泛红的耳廓,像一颗落在心底的种子,竟让他有了一丝莫名的在意 —— 这份在意,他没细想,只当是 “猎物太有趣,舍不得太早弄死”。
夜风穿过回廊,吹得灯笼晃了晃,光影交错间,像一场无声的预兆。
皇宫的阴云,正慢慢向将军府蔓延,而身处风暴中心的人,有的还在沉睡,有的,则已磨利了爪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