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蝉鸣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潮汐,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教室里,墙上的倒计时牌已经翻到了“18”,数字鲜红刺目。
“同学们,这是最后一次模拟考试了。”王老师站在讲台上,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度,“成绩不代表一切,但它能告诉你,最后这半个月,该把力气用在哪里。”
江辰坐在最后一排,看着窗外的梧桐树。树叶在热风中翻卷,露出银白的背面,像无数只振翅欲飞的蝴蝶。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草稿纸上画着,等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画了一堆双曲线。
“紧张吗?”课间,见清走到他桌边,手里拿着两瓶水。
江辰接过一瓶,指尖触到冰凉的瓶身,才意识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有点。”
“正常的。”见清在他前排的空座位坐下,转身面对他,“就当是一次大练习。”
“如果考砸了呢?”
“那就知道哪里还需要加强。”见清拧开瓶盖,“最后十八天,够补上很多漏洞了。”
江辰看着他平静的眼睛,忽然想问:你为什么从来不慌张?但他没问出口,因为他其实知道答案——见清不是不慌张,只是学会了与慌张共存。
考试安排在两天内完成,完全模拟高考的流程。第一天上午语文,下午数学;第二天上午理综,下午英语。学校甚至安排了专门的监考老师,铃声也是严格按照高考时间。
语文卷子发下来的瞬间,江辰感到一阵熟悉的眩晕。密密麻麻的文字在眼前跳跃,他深呼吸,想起李医生教他的方法:把注意力集中在呼吸上,一次只读一行字。
这个方法有效,但很慢。当他写完作文最后一个字时,距离交卷只剩下五分钟。他匆匆检查了姓名和考号,卷子就被收走了。
午休时,他独自走到操场边的梧桐树下。蝉鸣更加汹涌了,像是要把整个夏天喊破。
“江辰。”见清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递给他一个饭盒,“你妈妈送来的,让我转交给你。”
饭盒还是温的,打开是清炒虾仁和西兰花,旁边有一个煎成心形的鸡蛋。江辰盯着那个鸡蛋,忽然有点想哭。
“你上午考得怎么样?”他问,声音有些哑。
“还行。”见清在他身边坐下,“作文题目挺有意思,‘光的语言’。”
江辰猛地抬头:“什么?”
“以‘光的语言’为题写一篇文章。”见清看着他,“我写了折射和反射,写了光如何在不平坦的表面形成漫反射,如何在镜面上形成清晰的像。最后写的是,每个人都是一种光的语言,需要找到能听懂的人。”
江辰的喉咙发紧。他想起那些在医院里写的、从未发出的邮件,那些关于平行光和折射角的思考。
“你写了什么?”见清问。
“我...”江辰顿了顿,“我写了全反射。写光如何在临界角处做出选择,是继续传播还是完全折回。”
“很好的角度。”见清说。
下午的数学是江辰的强项,但今天的卷子格外难。最后一道大题他从未见过类似的题型,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他的大脑开始出现熟悉的空白。
就在恐慌即将淹没他的那一刻,他忽然想起了见清的话:“如果卡住了,就先放下,做能做的。”
他跳过那道题,回头检查前面的部分。当交卷铃声响起时,他有种虚脱的感觉。
晚自习取消了,学校让大家早点休息。江辰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图书馆后的那条长椅。
见清已经在那里了,膝上摊着一本物理笔记。
“就知道你会来。”见清没有抬头,“最后一道大题,我用了微元法,但算到最后发现条件给少了。”
江辰在他身边坐下:“我也没做出来。”
“没关系,”见清合上笔记,“明天还有理综和英语。”
夜幕缓缓落下,图书馆的灯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印出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几个高一高二的学生还在打球,笑声在夜空中飘散。
“有时候我真羡慕他们。”江辰轻声说,“还有时间可以浪费。”
“我们也有过那样的时间。”见清说,“只是当时不知道那是可以浪费的。”
江辰转过头,看着见清被灯光照亮的侧脸。这半年来,见清的变化几乎和他一样大——轮廓更加清晰,眼神更加沉稳,曾经那个需要他讲题的男孩,现在成了能够支撑他的人。
“谢谢你。”江辰说。
“谢什么?”
“谢谢你在医院外面等我。”江辰的声音很轻,“谢谢你说我们的光是同频率的。谢谢你相信我还能回来。”
见清沉默了一会儿:“我也要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明白,喜欢一个人,不仅仅是心动,还有责任。”见清转过头,直视他的眼睛,“责任是,即使害怕,也要一起面对;即使可能受伤,也要坚持诚实;即使前路未知,也要相信彼此。”
蝉鸣在这一刻突然停歇,世界陷入短暂的寂静。江辰感到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每一次搏动都在重复同一个词:值得。
值得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痛苦,所有的不确定。因为在这一刻,他确信自己被完全地看见和理解了。
“明天,”江辰说,“我们都会考好的。”
“嗯。”
“然后,等高考结束...”
“等高考结束,”见清接过他的话,“我们会有大把的时间,讨论所有的折射角和临界角问题。”
他们相视而笑。那笑容里有一种共同的认知:高考不是终点,甚至不是最重要的那个界面。它只是一个需要调整焦距的过程——把模糊的焦虑调整成清晰的行动,把涣散的能量汇聚到明确的目标。
回家的路上,江辰收到了母亲的短信:
【儿子,无论考得怎么样,你都是我们的骄傲。爸爸让我告诉你,他今天特意去买了你最爱吃的虾。】
江辰看着手机屏幕,第一次感到眼眶发热不是因为压力,而是因为温暖。
那晚,他睡得比以往任何一晚都要沉。梦中,他不再是那只扑向霓虹灯的飞蛾,而是一束正在调整焦距的光。他在寻找最清晰的成像点,在那个点上,所有的模糊都会变得清晰,所有的分散都会汇聚。
清晨醒来时,阳光已经洒满了房间。江辰走到窗前,看着被晨光染成金色的城市。今天的理综和英语,他不再感到恐惧。
因为他知道,恐惧就像失焦的影像,只要找到正确的焦距,就能让它变得清晰可辨。而他已经学会了如何调整那个焦距——不是通过压抑或逃避,而是通过接纳和转化。
早餐时,父亲罕见地在家。他给江辰倒了一杯牛奶,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那简单的动作胜过千言万语。
出门前,江辰在手机上给见清发了条消息:
【今天,让我们把焦距调到最清晰。】
几秒钟后,回复来了:
【已经在最清晰的位置了。考场见。】
江辰收起手机,背起书包。晨光中,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但那不再是沉重的负担,而是跟随他前进的忠实伴侣。
他知道,今天,他们的光会在同一个焦点上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