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前夜,林见清把所有的复习资料整齐地码在书桌一角,像在举行一场小小的告别仪式。
手机在掌心震动,是江辰发来的消息:
【准备好了吗?】
见清想了想,回复道:
【像等待发射的光子。】
对面发来一个微笑的表情,然后是一行字:
【那明天,让我们都成为可见光。】
见清放下手机,走到窗前。城市的夜晚一如既往地明亮,霓虹灯将天空染成温暖的橙红色。但今晚,在那片人造的光晕之上,他看见了几颗真正的星星。
原来只要用心寻找,星光从未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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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江辰自然醒来。没有闹钟,没有母亲的呼唤,就像身体内部有一个精准的生物钟,在这一刻准时敲响。
他坐起身,看着晨光从窗帘缝隙中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细长的光带。今天是六月七日,普通又特殊的一天。
厨房里传来轻微的响动,是母亲在准备早餐。江辰洗漱完毕走出去时,看见桌上摆着他最爱吃的皮蛋瘦肉粥和煎饺,父亲已经坐在桌边看报纸,但江辰注意到,报纸是倒着的。
“睡得怎么样?”母亲问,声音比平时轻柔。
“很好。”江辰诚实地说。他真的睡得很好,一夜无梦,醒来时神清气爽。
父亲放下报纸,看着他:“东西都准备好了吗?准考证、身份证、笔...”
“都检查过了。”江辰说。
父亲点点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说:“好好考。”
早餐时谁也没再说话,但气氛并不压抑,反而有一种默契的宁静。江辰喝完最后一口粥,擦擦嘴:“我出发了。”
“我送你。”父亲立刻站起来。
“不用了,爸。”江辰微笑,“我想自己走过去。”
他想用这二十分钟的路程,最后一次以高中生的身份,看看这座熟悉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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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考生和家长。警戒线拉了起来,警察和老师在维持秩序。江辰在人群中寻找,很快就看见了见清。
他站在一棵梧桐树下,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背着一个黑色的书包。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身上,形成斑驳的光影。那一刻,江辰想起物理课本上的描述:光既是波,又是粒子。而见清既是他的朋友,又是他喜欢的人;既是他并肩作战的战友,又是他内心最柔软的部分。
波粒二象性。原来人也是如此复杂而统一的存在。
“紧张吗?”见清看见他,走过来。
江辰摇摇头:“奇怪的是,我一点也不紧张。”
“我也是。”见清微笑,“好像所有该紧张的,都在过去几个月里用完了。”
他们并肩走向考场。没有过多的交谈,甚至没有眼神的交汇,但有一种无声的默契在两人之间流动。就像两束同频率的光,即使没有接触,也能产生干涉。
考场外的队伍排得很长。老师们最后一次检查每个人的证件,重复着注意事项:“手机关机,文具放在透明袋里,水撕掉标签...”
江辰和见清在不同的考场,在楼梯口要分开时,见清突然说:“无论结果如何...”
“我们都会好好的。”江辰接过他的话。
他们相视一笑,然后转身走向各自的考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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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场里很安静,只有风扇转动的声音和偶尔的咳嗽声。江辰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郁郁葱葱的梧桐树。监考老师开始分发试卷和答题卡,塑料薄膜被撕开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试卷到手的那一刻,江辰做了个深呼吸,然后翻开第一页。
语文题目并不陌生,甚至作文题目都与他们之前讨论过的“光的语言”有某种呼应。江辰沉着地答题,笔尖在纸上流畅地移动。那些在医院里练习的专注技巧此刻派上了用场——一次只读一道题,一次只想一个答案。
时间平稳地流逝。当最后一道作文题出现在眼前时,江辰几乎没有犹豫,提笔写下标题:《在可见与不可见之间》。
他写光如何定义了我们所见的世界,写那些看不见的紫外线、红外线如何同样真实存在。他写人与人之间的理解,有时需要看见表象,有时需要感知那些“不可见”的部分——情感、思绪、未说出口的话语。最后他写道:
“真正的看见,不是肉眼对光线的接收,而是心灵对存在的确认。在这个意义上,我们每个人都是一束独特的光谱,有些部分可见,有些部分需要特殊的‘仪器’才能探测。而最珍贵的相遇,是当两个人愿意成为彼此的探测仪,去看见对方完整的光谱,包括那些不可见的波段。”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刚好铃声响起。
交卷后走出考场,江辰感到一种奇异的轻松。不是因为考得好或不好,而是因为他终于把自己想要表达的东西,完整地表达出来了。
午休时间很短,他和见清只在食堂匆匆见了一面。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问“考得怎么样”,只是安静地吃完午饭,然后各自回到考场。
下午的数学是场硬仗。题目比任何一次模拟考都要难,江辰卡在倒数第二道大题上,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就在他几乎要陷入恐慌时,忽然想起了见清的话:“如果卡住了,就换个思路。”
他放下那道题,开始检查前面的部分。这个决定救了他——他在一道填空题中发现了一个计算错误,及时改正。当他回过头来再看那道难题时,灵光一闪,找到了突破口。
交卷铃声响起时,江辰刚好写完最后一个数字。他放下笔,感觉手指都有些僵硬。
走出考场,夕阳正好。金色的光芒洒满校园,给一切都镀上了温暖的颜色。考生们像潮水般涌出教学楼,脸上各种表情——有轻松的,有凝重的,有哭的,有笑的。
江辰在人群中寻找见清,最后在喷泉边找到了他。见清正仰头看着水柱在夕阳中折射出的彩虹,侧脸平静。
“怎么样?”江辰走过去问。
见清转过头:“我解出来了。”
“什么?”
“最后那道大题。”见清说,“用了我们讨论过的折射角思路。”
江辰笑了。他知道见清在说什么——那道题的几何部分,确实可以用光学模型来理解。
他们并肩走向校门,周围的嘈杂仿佛都退到了很远的地方。这一天如此漫长,却又如此短暂;如此重要,却又如此平常。
“明天还有理综和英语。”见清说。
“嗯。”
“然后,就结束了。”
“不,”江辰轻声说,“是开始了。”
校门外,家长们焦急地等待着。江辰看见了父母,他们站在人群边缘,没有像其他家长那样急切地挥手。但当江辰走近时,母亲还是忍不住上前一步:“累了吧?”
“还好。”江辰说。
父亲看着他,眼神复杂,最后只说:“回家休息。”
江辰回头看了一眼校园,见清已经和家人离开了。他忽然意识到,这是他们最后一次以高三学生的身份,从这个校门走出去。
回家的路上,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江辰看着自己的影子,想起了那个关于波粒二象性的思考。
也许高考也是如此——它既是一个终点,又是一个起点;既是一次检验,又是一次释放;既是粒子般的确定(分数、排名),又是波函数般的可能(未来、选择)。
而他和见清,就像两束既相互独立又彼此干涉的光,在穿过高考这个“狭缝”后,将会展现出什么样的干涉图样?
他不知道。但他不再害怕未知。
因为无论那图样是明是暗,都是他们共同创造的结果。而只要有光,就有希望;只要有干涉,就有相遇的可能。
那天晚上,江辰睡得很早。临睡前,他给见清发了最后一条考前消息:
【明天,让我们完成最后的传播。】
片刻后,回复来了:
【然后,在全新的介质中,以全新的角度,重新开始。】
江辰放下手机,闭上眼睛。黑暗中,他仿佛看见无数光点在空中飞舞,像萤火虫,像星星,像所有曾经照亮过他、又被他照亮的事物。
而他知道,明天,他和见清将会成为这些光中最明亮的两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