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热浪提前到来，教室里的风扇徒劳地旋转着，搅动着沉闷的空气。黑板上，“距高考28天”的字样像烧红的烙铁，印在每个抬眼可见的视网膜上。

江辰盯着面前的数学卷子，笔尖在草稿纸上画出一个又一个无意义的圆圈。公式和数字在眼前模糊成一片，他的大脑像一台过热的机器，发出刺耳的嗡鸣。

自从上周的模拟考试后，这种状态就开始了。他考了年级第十五名——对于缺席近两个月的人来说，这已经是惊人的成绩。但当他看到成绩单上那个数字时，胃部还是一阵翻搅。

“很不错了。”王老师拍着他的肩说，“保持这个状态，重点大学没问题。”

但江辰知道问题不在那里。问题在于，每当他开始解题，眼前就会浮现医院房间里苍白的天花板；每当他闭上眼睛准备休息，耳边就会回响李医生温和的询问；每当他试图集中注意力，身体就会记起那些药物带来的昏沉感。

“江辰，”见清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这道题，你的思路是什么？”

午后的图书馆角落里，只有他们两人。见清指着一道物理题，眼神里有关切，但更多的是平静的陪伴。

江辰强迫自己看向题目：“这是临界角问题。”

“嗯，光从光密介质射向光疏介质时，当入射角大于临界角，就会发生全反射。”见清接着他的话说，“就像我们现在的处境。”

江辰抬起头：“什么意思？”

“高考就是一个界面。”见清用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条线，“一边是我们的现在，另一边是我们的未来。我们需要找到那个临界角——足够专注，让所有光都反射向同一个方向，而不是分散出去。”

江辰看着那条线，忽然明白了见清的比喻：“如果入射角太小呢？”

“那就会发生折射，一部分光透过去，一部分反射回来。”见清顿了顿，“就像你现在的状态，一部分心思在复习上，一部分还在...其他地方。”

这话说得很轻，却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江辰一直不愿面对的真相。

“我睡不着。”江辰突然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每天晚上躺下，就感觉天花板在往下压。有时候需要吃药，有时候就睁眼到天亮。”

见清没有表现出惊讶，只是点点头：“多久了？”

“从回来之后。”江辰苦笑，“我以为离开医院就好了，但好像...我把一些问题带回来了。”

“不是带回来，”见清纠正他，“是一直在那里，只是现在你敢于正视它们了。”

这句话让江辰愣住了。他看着见清，这个曾经需要他讲题的男孩，此刻的眼神比他认识的所有成年人都要清醒。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江辰终于承认，“我害怕高考那天，会像模拟考时一样，突然什么都想不起来。”

见清合上习题集：“那就不想高考。”

“什么？”

“我们不想二十八天后的事，只想今天。”见清说，“今天下午，我们只解决三道物理题。明天的焦虑，留给明天。”

江辰看着他的眼睛，那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这种笃定像锚，稳住了他飘摇的心绪。

他们真的只做了三道题。见清讲得很慢，每个步骤都拆解得清清楚楚。当江辰终于独立解出第三题时，窗外已是黄昏。

“你看，”见清说，“今天的三道题，你都会了。”

简单的一句话，却让江辰的鼻子有些发酸。是啊，今天的三道题，他都会了。至于明天要面对的另外三十道，那是明天的事。

走出图书馆时，江辰感觉肩膀上的重量轻了一些。不是消失了，而是他学会了如何与那份重量共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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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的家长会像一场无声的风暴，席卷了高三的每一个家庭。

江辰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等待父母与王老师的谈话结束。他能想象谈话的内容——成绩、状态、高考预期、大学志愿。

“你爸的脸色不太好。”张伟凑过来，压低声音，“我刚才在走廊上碰到他了。”

江辰点点头，并不意外。父亲从未真正接受过他“需要帮助”的事实，对江辰来说，看心理医生和吃抗焦虑药，始终是家族履历上的一道瑕疵。

家长会结束后，父亲果然面色凝重地走进教室。

“王老师说你的状态不稳定。”父亲开门见山，“最后这一个月，你能不能保证全力以赴？”

江辰看着父亲眼角的皱纹，忽然意识到，父亲的焦虑并不比他少。只是他们表达焦虑的方式不同——江辰向内压抑，父亲向外施压。

“我会尽力。”江辰说。

“不是尽力，是必须。”父亲的语气严厉起来，“江辰，我们家没有退路。你知道为了你的教育，我们投入了多少吗？”

又是这种话。江辰感到熟悉的窒息感从胸口升起，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叔叔，”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我能和您谈谈吗？”

是见清。他站在教室门口，背挺得很直，眼神平静得不像一个十八岁的少年。

江辰的父亲愣了一下：“你是？”

“我是林见清，江辰的同学。”见清走进来，“也是他学习小组的搭档。”

父亲皱起眉头：“我们正在谈家事。”

“我知道。”见清没有退缩，“但这件事也关系到江辰的高考状态。如果您不介意，我想说几句话。”

江辰惊讶地看着见清，后者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

“江辰是我见过最努力的人。”见清的声音清晰而坚定，“他缺席了两个月，回来还能考到年级十五名，这本身就说明了很多。现在他需要的不是压力，而是信任。”

父亲的表情有些动摇：“我没有不信任他...”

“信任不是口头上的。”见清继续说，“信任是相信他会找到自己的节奏，即使那个节奏和您期望的不完全一样。”

教室里安静下来。窗外的夕阳将三人的影子拉长，投在空荡的课桌上。

许久，父亲叹了口气：“你说得对。”他转向江辰，“我不该给你太多压力。只是...我害怕你重蹈覆辙。”

江辰这才知道，父亲真正恐惧的，是他在高考这个临界点上再次崩溃。

“我不会的。”江辰说，这一次，他的声音很稳，“因为现在我知道，临界角不是用来恐惧的，而是用来计算的。只要角度合适，所有的光都会朝着该去的方向。”

父亲可能没有完全理解这个比喻，但他听出了江辰语气中的笃定。他点点头，拍了拍儿子的肩，没再说什么。

父亲离开后，教室里只剩下江辰和见清。夕阳的余晖给一切都镀上了金色。

“谢谢你。”江辰轻声说。

“我只是说了实话。”见清微笑，“而且，我也需要说服自己。”

“说服什么？”

“说服自己相信，我们的光能够安全地通过这个界面。”见清望向窗外，“你知道吗？全反射虽然看起来是光被完全阻挡了，但实际上，在界面另一侧，光是以‘隐失波’的形式存在的——它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一种形式继续传播。”

江辰感到心中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你是说，即使我们暂时看不见彼此的光...”

“它也在那里。”见清接过他的话，“以一种我们尚未理解的方式，继续存在，继续传播。”

那天晚上，江辰没有吃安眠药。他躺在床上，回想见清说的话。临界角不是终点，而是一个计算的参数。全反射不是光的消失，而是传播形式的转变。

凌晨一点，他收到见清的消息：

【如果我们是光，高考就是那个界面。我们会一起计算出最合适的临界角，让所有的光都朝着共同的未来反射。】

江辰回复：

【如果计算错误呢？】

几秒钟后，见清的回复跳出来：

【那就调整参数，重新计算。光总是有路的，只要我们愿意寻找。】

江辰放下手机，第一次在没有药物辅助的情况下，感到了困意。他闭上眼睛，想象自己和见清是两束平行的光，正朝着同一个界面前进。他们会测量介质的折射率，计算临界角，调整入射方向。

然后，在某个精确的角度下，所有的光都会发生全反射——不是被阻挡，而是被重新导向，去照亮他们共同选择的未来。

窗外，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但这一次，江辰不再觉得它们是干扰。因为无论霓虹多亮，只要他懂得如何计算，如何选择角度，就总能找到属于自己的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