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市之行如同在悬崖边漫步，归无雁带着一身疲惫与寒意回到医馆时，天色已近破晓。他几乎一夜未眠，脑中反复回响着灰鼠的畏惧、萧玦的警告，还有谢知还那双失望的眼睛。
仅仅休息了两个时辰，他便强撑着起身，照常开门坐诊。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露出任何破绽。
上午的病人不多，午后更是显得有些冷清。归无雁正低头整理着药柜，核对药材标签，门口的光线忽然被一道修长的人影挡住。
来人并未立刻进门，而是懒洋洋地倚在门框上，抱着臂，好整以暇地打量着医馆内的陈设，最后，那目光便毫不掩饰地，带着浓厚兴趣地落在了归无雁身上。
那是一个极为出色的年轻男子，约莫二十三四年纪，穿着一身料子极好，穿得有些松垮随意的绛紫色锦袍，领口微敞，露出一段线条优美的锁骨。他面容俊美近乎妖异，一双桃花眼流转间自带三分笑意七分风流，鼻梁高挺，唇色是健康的嫣红，嘴角天然上翘，仿佛无时无刻不在酝酿着什么坏主意。整个人像一头刚刚餍足，慵懒踱步的漂亮豹子，危险又迷人。
“啧，都说这城南有间不起眼的医馆，藏着位神仙似的郎中，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男子开口了，声音带着点刚睡醒似的沙哑慵懒，语调轻佻，却又不会过分惹人讨厌。
归无雁抬起头，对上那双毫不避讳打量他的桃花眼，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这人他从未见过，但通身的气派和那种混不吝的气质，绝非寻常百姓。
“阁下是来看诊，还是抓药？”归无雁语气疏淡，继续着手里的动作，并未因对方出众的容貌和气场而有丝毫动容。
男子轻笑一声，迈步走了进来，步伐随意却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他径自走到归无雁面前的问诊桌旁，也不坐下，就那么斜倚着桌沿，俯身凑近了些，几乎能闻到归无雁身上清苦的药香。
“看诊？本……我身体好得很。”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归无雁清潋的眉眼、挺直的鼻梁和没什么血色的薄唇，像是欣赏一件精美的瓷器，“就是好奇，是什么样的妙人，能让咱们那位眼高于顶的谢大将军，还有看似不管闲事的靖安王，都频频驻足。”
归无雁捣药的动作一顿，抬眼看他，眼神里带上了警惕：“阁下究竟是谁？”
“我？”男子挑眉，笑得更加灿烂，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我叫苏倾澜。倾国倾城的倾，波澜壮阔的澜。暂时嘛……算是个做点小生意的闲人。”
苏倾澜。这个名字归无雁毫无印象，但看其做派，绝非他口中的“闲人”那么简单。
“苏公子若是无事，便请自便，莫要打扰病人。”归无雁下了逐客令，语气冷了几分。
“病人？哪儿有病人？”苏倾澜环顾空荡荡的医馆，耸耸肩，非但没走，反而靠得更近，一股独特的淡淡的香味扑面而来，几乎贴着归无雁的耳朵，压低声音，气息温热，“归先生，别这么冷淡嘛。我不仅对你这个人感兴趣，对你正在查的事情……也略知一二。比如，西域来的小毒果，还有……一些见不得光的陈年旧事。”
归无雁猛地转头，眸光锐利如刀，直射向苏倾澜。
苏倾澜却仿佛毫无所觉，依旧笑得惬意，甚至还伸手，极快地用指尖拂过归无雁垂在肩侧的一缕墨发，动作轻佻至极：“别紧张。我呢，就是个生意人。生意人讲究的，是互通有无。你手里有我想知道的消息，而我……或许能提供你急需的帮助。比如，帮你摆脱某些……讨厌的‘眼睛’。”
他这话意有所指，归无雁瞬间想到的是皇帝派来监视自己的人？还是……谢知还？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归无雁后退一步，拉开了与这危险分子的距离，袖中的手已握住了几根银针。
“不明白没关系。”苏倾澜直起身，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姿态潇洒，“我们来日方长。归先生，记住我的名字，苏倾澜。我会再来的。”他走到门口，又回头抛来一个电力十足的媚眼，“对了，先生这清冷的样子，甚合我意。比那些浓妆艳抹的，有意思多了。”
说完，他轻轻笑着，大步离去，那嚣张又迷人的背影，引得街面上不少大姑娘小媳妇偷偷侧目。
归无雁站在原地，看着苏倾澜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这人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合，言语间透露的信息又太过惊人。他像一颗突然投入湖面的石子，搅乱了本就浑浊的水。
他不仅知道自己，知道谢知还和萧玦，似乎还知道自己正在调查的事情！他口中的“眼睛”指的是什么？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一种被多方势力窥视、自身如同棋子般被摆弄的窒息感，再次笼罩了归无雁。
而与此同时，将军府内，谢知还也接到了亲卫的回报。
“将军，今日午后，有一陌生男子去了归先生医馆，停留约一炷香时间。此人名为苏倾澜，表面是西域来的珠宝商人，实则背景复杂，与几股地下势力交往甚密，行事亦正亦邪，难以捉摸。他……似乎对归先生，颇为关注。”
“苏倾澜……”谢知还默念着这个名字，手指无意识地在书案上敲击着。一个背景复杂、行事莫测，并且对归无雁表现出浓厚兴趣的男人？
联想到归无雁近日的异常疏远，谢知还的心，不由自主地沉了下去。难道归无雁的隐瞒与疏离，与这个突然出现的苏倾澜有关？他们之间，又是什么关系？
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疑虑、担忧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明晰的占有欲的情绪，在他心中悄然滋生。
风雨欲来的京城，似乎又闯入了一头不按常理出牌的漂亮野兽。他与谢知还，一明一暗，一个沉稳如山，一个恣意如风，都将目光投向了那个身处旋涡中心、清冷孤寂的医者。
归无雁的左右，已然站立了两位风格迥异，却同样强势的“男”人。他这叶孤舟，又该如何在这愈发汹涌的暗流中，寻得自己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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