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从医馆离开,谢知还心头便蒙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影。归无雁的闪躲和那强装镇定下的惊惶,以及最后那句苍白无力的关怀,都像一根根细小的刺,扎在他的感知里。他并非愚钝之人,沙场历练出的直觉告诉他,归无雁有事瞒着他,而且是极重,极危险的事。
他没有立刻再去医馆,而是加派了人手,一方面继续暗中调查父亲旧案与“赤焰萝”的线索,另一方面,也分出了一丝注意力,留意着城南医馆的动静。他告诉自己,这是为了保护他。若归无雁是因卷入自己的事情而陷入危险,他绝不能坐视。
然而,回报的消息却让他更加困惑。医馆一切如常,归无雁依旧按时坐诊,研磨药材,偶尔外出采买,并无任何异常人物接触,也未见被迫害的迹象。仿佛那日的异常,只是他的错觉。
这种风平浪静,反而让谢知还更加不安。
这日,靖安王萧玦做东,邀了几位宗室子弟和武将于别苑射圃习射,谢知还与归无雁皆在受邀之列。萧玦的心思玲珑,大约是想借着轻松场合,缓和一下近来似乎有些微妙的气氛。
射圃开阔,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将草地点染得一片金黄。谢知还一身玄色骑射服,身姿挺拔如岳,立于场中。他引弓搭箭,动作流畅而充满力量,臂膀的线条在阳光下绷出利落的弧度。箭矢离弦,带着破空之声,精准地命中百步之外的靶心,引来一片喝彩。
阳光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银甲(虽未着全甲,但护腕等部件依旧反射着阳光)与玄衣都仿佛镀上了一层耀眼的光边,连额角渗出的细小汗珠都晶莹剔透。他是天生的将星,理应站在光耀之处,承受众人的仰望与追随。
而归无雁,则独自一人,静静立于射圃边缘一株繁茂槐树的荫凉之下。他依旧穿着那身素净青衣,与周围的喧闹热烈格格不入。他看着场中那个光芒万丈的身影,看着他自信从容的姿态,唇角微微弯起,勾勒出一抹清浅的,仿佛带着欣赏的笑意。
那笑容,与他平日里的清冷不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有欣慰,有赞叹,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阳光正好,将他与谢知还清晰地分割在两个世界。一个在明,光芒万丈,坦荡无畏;一个在暗,清冷自持,心事重重。树影斑驳地洒在归无雁身上,将他半张脸都隐在阴影里,唯有那抹笑意,在明暗交界处,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眼。
谢知还似有所感,在又一次命中靶心后,回头望向槐树的方向。两人的目光穿过喧嚣的人群,在空中相遇。
归无雁没有避开他的视线,脸上的笑意也未褪去,只是那笑意,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冰,看似在眼前,却又遥不可及。
谢知还心头莫名一窒。那一刻,他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两人之间那无形的距离。他站在阳光之下,而归无雁,似乎决意留在阴影之中。
“好箭法!”萧玦的喝彩声打破了这瞬间的凝滞,他笑着走过来,拍了拍谢知还的肩膀,“知还兄这手箭术,真是让我等汗颜啊。”他又转向树下的归无雁,招呼道,“归先生,不过来活动活动筋骨?虽说君子六艺,射为其一,但先生这般文人,想必于此道也是不差的。”
归无雁这才缓步从树荫下走出,暗处待久了,强烈的阳光让他微微眯了下眼。他走到谢知还身边,距离不远不近,声音平和:“王爷谬赞。无雁于此道生疏,不敢献丑。”
他的靠近,带来一丝熟悉的药草清香,冲淡了空气中的尘土与汗水气息。谢知还能清晰地看到他低垂的眼睫,和阳光下显得有些透明的白皙皮肤。
“先生过谦了。”谢知还忽然开口,目光紧锁着他,“有时看似站在暗处,未必看不清靶心。而站在明处,也未必能洞察所有。”他这话意有所指,带着试探。
归无雁抬眸看他,眼底平静无波,仿佛未曾听出他话中的深意:“将军说的是。明暗相对,方能成影。有时,影子并非对立,只是……光在不同之处的映照罢了。”
他的回答同样模棱两可,却巧妙地将“对立”转化为了“映照”。萧玦在一旁听着,眼中闪过一丝玩味,打着圆场:“好了好了,你们两个,打个机锋都比射箭还费神。来来来,喝酒去!”
这场射圃之会,最终在看似融洽的氛围中结束。但谢知还心中的疑虑并未消散,反而因那阳光下清晰的光影分割,和归无雁那番关于“明暗映照”的话语,而更加深重。
他开始意识到,归无雁隐瞒的事情,或许并非源于外界的威胁,而是源于其自身某种……无法言说的立场或秘密。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与……失落。
而归无雁,在返回医馆的途中,袖中的手紧紧攥着那枚冰冷的玉牌。谢知还那锐利探究的眼神,几乎要将他看穿。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被动下去了。皇帝的耐心有限,谢知还的疑心也越来越重。
他必须做点什么,在彻底失去谢知还的信任之前,在皇帝的密令将两人都推向深渊之前,找到一个破局之法。或许,他该主动去接触一些,他原本绝不愿再触碰的……“影子”。
夜色中,归无雁的目光投向城西某个方向,那里,不仅有百晓斋,还有一些,连天机阁鼎盛时也需谨慎对待的,真正游走于黑暗边缘的存在。
光与影的界限已然分明,而置身其中的人,又该如何自处?是任由裂痕扩大,直至分崩离析,还是能在绝境中,寻找到那一线彼此映照、互为依托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