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高,废弃镖局院内的暑气开始蒸腾。顾千山带回的不过是几个粗面炊饼和一包酱肉,简单,却能果腹。
五人围坐在一张掉漆的八仙桌旁,沉默地分食着这顿迟来的“早膳”,气氛相较于昨夜奔逃时的同仇敌忾,多了几分各怀心事的凝重。
盟友之名虽定,信任的基石却远未牢固。
最后一口食物下肚,陆轻舟满足地拍了拍肚子,眼珠一转,笑嘻嘻地从怀里掏出那份被他视为烫手山芋的“名单”。
那并非一张纸,而是一本薄薄的、封面无字的账册,边缘已被摩挲得起了毛边。
“喏,好东西来了。”
他将账册放在桌子中央,“从小爷我‘光顾’过的那位兵部大人书房暗格里请出来的。各位都瞧瞧,看看能瞧出什么花儿来。”
顾千山第一个伸手取过,翻开,粗粝的指腹划过纸页上密密麻麻的记录,越看,眉头锁得越紧。那上面记录的并非寻常物资,而是军弩箭簇、精铁铠甲、火雷引信等违禁军械的批次、数量,以及一些看似无关的药材名称、金银数目,交付地点却语焉不详,只用代号标注。
“是那批被劫军械的部分清单,”
顾千山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意,“但不止。里面混杂了别的东西。”
凌素问接过账册,目光敏锐地捕捉到那些药材名称:
“朱砂、曼陀罗花、天仙子……这些都是致幻或炼制某些特殊药物的原料,用量不小。”她指尖点着其中一个药材名,“此物与‘极乐引’的一味辅药特性相近,但药性更烈。”
谢云踪凑近细看,折扇轻点着那些金银数目和交付代号,眼中闪过计算的光芒:
“有趣。这笔数目,绝非寻常军械走私所能解释。倒像是……在供养一支私军,或者,进行某项耗资巨大的秘密勾当。而这些代号,”
他沉吟道,“看似随意,实则暗合金陵城内一些废弃的官署、仓库,甚至……某些达官显贵的别院。”
账册在五人手中传阅一圈,最后落到苏挽夜面前。她并未细看文字,只是冷眼扫过那些代号,忽然开口:
“‘丙柒’、‘戊伍’,这两个地方,夜雨楼接过护卫的暗镖,送往那里。里面的人,行事诡秘,不像普通富户。”
碎片化的信息开始碰撞、拼接。
“军械、致幻药材、巨量金银、隐秘地点……”
谢云踪用折扇轻轻敲击桌面,节奏稳定,如同在推演棋局,“再加上‘鬼医案’那些死于极致愉悦、却验不出毒的官员……诸位,可嗅出点什么了?”
凌素问眸光一凛:
“有人在利用军械走私牟取的暴利,支撑着‘极乐引’或其改良方子的研制与应用?而那些官员,或许是试药之人,或许是……阻碍了某些人利益的牺牲品?”
这个推断让在场几人都感到一阵寒意。若真如此,背后之人所图绝非小可。
“需要印证。”顾千山言简意赅,“找到这些地点,查明真相。”
陆轻舟立刻举手,脸上是跃跃欲试的神情:
“这个我在行!探路摸底,包在我身上!不过……”他搓了搓手指,露出一个你懂我懂的表情,“得有点活动经费,打探消息总不能空手套白狼不是?”
顾千山面无表情地解下自己的钱袋,扔了过去。陆轻舟接住,掂了掂,撇嘴:
“啧,当兵的都这么穷吗?”
“陆兄弟,”
谢云踪微笑着打断他的抱怨,“打探消息固然重要,但眼下我们不宜分散。对方势力不明,贸然行动恐打草惊蛇。”
他看向凌素问,
“凌大夫,依你之见,那‘极乐引’或其类似之物,若要大量配制,需要何种条件?或许我们能从这方面入手。”
凌素沉吟片刻,道:
“此类药物配制繁琐,需清净、隐蔽且通风良好的场所,最好临近水源以便处理药渣。而且,某些步骤对火候要求极高,非普通柴灶所能及。”
“临近水源,需要特定炉火……”谢云踪眼中精光一闪,迅速与脑中金陵城的地图对应,“城中符合此类条件的,除了一些大户人家的私灶,便只有……旧官署的工坊、废弃的寺庙丹房,或是……城外的几处皇庄别院!”
范围在一步步缩小。
“先从可能性最大的入手。”
顾千山站起身,那股军人的雷厉风行显露无疑,“名单上标注的,以及苏姑娘提及的那两处,需尽快探查。”
“我与顾兄一同。”凌素问道。她对药物气息敏感,或许能发现常人忽略的线索。
苏挽夜也默默站起,表明态度。
她的夜雨楼经历,对于识别暗哨、机关和某些隐秘手段,大有裨益。
陆轻舟耸耸肩:
“得,那我还是负责外围策应和望风,这活儿轻松。”他嘴上说着轻松,眼神却认真起来。
谢云踪颔首:
“如此甚好。我与陆兄弟在外策应,若有异动,以哨音为号。”他取出两枚造型古朴的木质短哨,递给顾千山和陆轻舟各一枚。
计划初定,五人不再耽搁,稍作整理,便准备离开这暂时的栖身之所。
就在顾千山伸手欲拉开院门之时,凌素问忽然出声:
“且慢。”
众人回头看她。
只见她走到院中那丛半人高的杂草前,俯身摘下几片不同种类的草叶,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药钵,快速将草叶捣碎,混合了些许药粉,示意众人伸手。
“此药汁气味可暂时掩盖我们身上原有的气息,尤其是血腥与药味,能避过某些嗅觉灵敏的追踪手段。”她解释道,语气平淡,却考虑周详。
顾千山率先伸出手,凌素问将些许绿色药汁涂抹在他手腕内侧。接着是谢云踪,他饶有兴致地看着凌素问的动作,配合地伸出手,指尖不经意间与凌素问的指尖轻触,两人皆是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分开。
轮到陆轻舟,他笑嘻嘻地伸出手:“还是凌大夫想得周到!哎,多给我抹点,我觉着我这人比较招蜂引蝶……”
苏挽夜最后上前,沉默地伸出手臂。凌素问为她涂抹时,能感觉到她手臂肌肉的紧绷与皮肤上新旧交错的伤疤。
准备就绪。
顾千山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院门。阳光倾泻而入,照亮了五人凝重而坚定的面庞。
抽丝剥茧的第一步,即将迈出。前方等待他们的,是更深的迷雾,还是血色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