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西斜，将金陵城的轮廓拉出长长的影子，白日的喧嚣渐次沉淀，另一种属于暗夜的活动开始悄然滋生。
五人依照计划，分作两路。顾千山、凌素问与苏挽夜为一路，负责潜入代号“丙柒”的据点——位于城西的一座废弃织造局官署。谢云踪与陆轻舟则为另一路，在外围策应，监视动静，并留意是否有其他可疑人物靠近这片区域。
“丙柒”所在的街巷颇为僻静，高大的院墙斑驳陆离，爬满了枯死的藤蔓，朱漆大门紧闭，铜环锈蚀，一派荒凉景象。然而，细看之下，门轴处的磨损却比看上去要新，门前石阶的缝隙间也无多少积尘。
“有人常来。”顾千山压低声音，目光锐利如鹰。他侧耳倾听片刻，“内有呼吸声，约莫四五人，分布零散，应是守卫。”
凌素微微颔首，她嗅觉灵敏，从风中捕捉到一丝极淡的、混合着硫磺与某种奇异甜香的气味，与那本账册上记载的某些药材隐隐对应。“内有炼丹制药的痕迹。”
苏挽夜则如同真正的影子，悄无声息地绕到侧面一段相对低矮的墙垣下，指尖在砖石缝隙间轻轻划过，低声道：“墙头有暗线，连接铃铛。西南角有一处视野死角，守卫每隔一刻钟经过一次。”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顾千山打了个手势，示意由他先解决墙头机关。
只见他深吸一口气，身形微蹲，下一刻便如一只灵巧的狸猫般蹿上墙头，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他并未直接翻越，而是单手扣住墙檐，另一只手精准地找到那根几不可见的丝线，从怀中掏出一小块特制的黏胶，小心翼翼地将连接铃铛的机关部分包裹、固定，使其无法发声。整个过程无声无息，展现出与其刚猛刀法截然不同的细腻身手。
苏挽夜紧随其后，如一片落叶般飘入墙内，双足落地，未发出一丝声响。凌素问则在顾千山的接应下，也利落地翻过墙头。
院内比外面看起来更为破败，杂草丛生，几间厢房窗棂破损，黑洞洞的。然而，院落深处一间看似仓库的大屋，门缝下却隐约透出微弱的光亮，那奇异的甜香气味也正是从那里飘出。
顾千山打了个分散探查的手势。苏挽夜点头，身形一晃，便消失在阴影中，前去清理外围可能存在的暗哨。顾千山与凌素问则屏息凝神，向着那间亮灯的大屋潜行而去。
越靠近，那股甜香气味越发明显，甚至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仿佛檀香燃烧又混合了腐败花果的怪异气味。凌素问眉头紧蹙，这气味让她极不舒服，胃里隐隐翻腾。
顾千山贴近门缝，向内窥视。只见屋内并非仓库，而是被改造过，中央立着一座半人高的黄铜丹炉，炉火已熄，但余温尚存。四周散乱地放着许多药杵、药罐、筛箩，以及一些形态奇特的琉璃器皿。墙壁一侧的木架上，摆放着数十个密封的陶罐，上面贴着红色标签，字迹潦草。
两名身着灰色短打的汉子正坐在一张小桌旁，就着昏暗的油灯对饮，嘴里骂骂咧咧。
“……妈的，这鬼地方什么时候是个头？整天对着这些玩意儿，闻得老子头都晕了。”
“少废话，上头让守着就守着。听说前几日又‘送走’了一个，这批新货效果好像更猛了……”
“啧啧，真是神仙药啊，笑着就……呃！”
那名抱怨的汉子话未说完，声音戛然而止。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自他身后浮现，苏挽夜的弯刀刀背精准地敲在他的后颈，那人一声不吭地软倒在地。
另一名汉子大惊，刚欲呼喊，顾千山已如猛虎般扑入，蒲扇般的大手捂住他的口鼻，另一只手扣住其咽喉，稍一用力，那人便双眼翻白，晕厥过去。
电光火石之间，两名守卫已被解决。
凌素迅速走入屋内，无视那令人作呕的甜香，径直走向那些贴着红标签的陶罐。她小心翼翼地打开一个，里面是某种暗红色的粘稠膏体，气味刺鼻。她又查看了丹炉旁的药渣，捡起一些在指尖捻开，凑近鼻尖细闻，脸色越来越沉。
“不是‘极乐引’，”她声音冰冷，“但药性更为酷烈霸道，加入了大量刺激心脉的虎狼之药，确能短时间内激发极致狂喜，但事后必会心脉尽断而亡。这已非医道，而是邪术！”
顾千山搜查了那两名守卫的身上，只找到几块碎银和一枚普通的铁质腰牌，并无特殊标识。他又在屋内翻找，在一个锁着的抽屉里，发现了几页散乱的记录，上面除了药材配比，还简略记载着试药者的反应，言辞冰冷，视人命如草芥。
“看来此地只是一个配制和试验的点。”顾千山将记录递给凌素问，“并非核心。”
就在这时，在外围策应的陆轻舟，利用其高超的轻功，如同壁虎般游走于院墙屋脊之间，竟在另一间看似杂物房的屋顶，发现了一个隐蔽的通风口，内有微弱气流涌动，并伴有同样的怪异气味。他悄无声息地揭开一片瓦，向下望去，只见下面竟有一条向下的石阶，通向幽暗的地下，隐隐有说话声传来。
他心中一动，正欲仔细探查，耳朵忽然微动，听到远处街巷传来一阵不寻常的、极其轻微的脚步声，正在快速接近！他立刻掏出木哨，放在唇边，发出几声类似夜枭的短促鸣叫——这是约定的示警信号！
院内，顾千山、凌素问与刚刚返回的苏挽夜听到哨音，脸色皆是一变。
“撤！”顾千山当机立断。
三人毫不迟疑，迅速按原路退出大屋，翻过墙头。几乎在他们落地的同时，废弃织造局的大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十数道黑影手持兵刃，杀气腾腾地涌入！其中几人，赫然穿着与之前巷战中那些黑衣人相似的服饰！
“好快的反应！”顾千山心中一凛。
五人不敢停留，借着渐浓的夜色和复杂的地形，迅速远遁，再次消失在金陵城的街巷迷宫之中。
首次“按图索骥”的探查，虽未直捣黄龙，却证实了他们的猜测，窥见了那庞大阴谋狰狞的一角。对手的警惕与势力，远超预估。而那条未被探明的向下石阶，以及陆轻舟听到的地下人声，如同一个幽深的诱惑，预示着更深、更黑暗的秘密，尚埋藏在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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