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三点的阳光,斜斜地铺满客厅的地板。空气里飘着刚烤好的曲奇饼干的甜香——惠美花了一上午尝试的食谱,成果勉强及格,焦糖色有些深了。
她盘腿坐在地毯上,笔记本电脑放在茶几上。屏幕里是视频通话的等待界面,左上角的小窗口映出她自己:栗色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穿着简单的米色家居服,嘴唇不自觉地抿着。
距离约定时间还有七分钟。
手冢国光坐在她对面的沙发上。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得笔直,而是略微放松地靠着,手里拿着一本网球杂志,但惠美注意到那页已经十分钟没有翻动了。他今天穿着深灰色的针织衫,没有戴眼镜——这个发现让惠美心里轻轻动了一下。只有在她面前,在完全的私人空间里,他才会偶尔摘下眼镜。
“紧张?”他忽然开口,视线从杂志上抬起,落在她脸上。
惠美下意识想否认,但最终还是诚实地点了点头。“……有点。”
这是“早田惠美”的父母第一次提出要和女儿视频通话。从惠美转学到日本以来,这对长年在海外工作的父母几乎只是每月定时汇款,偶尔发邮件,电话都很少。这次突然要求视频,还特别嘱咐“要看看你现在的环境”,让惠美措手不及。
更措手不及的是,当她试探性地问手冢“周六下午能不能来我家,如果我需要翻译帮忙的话”时——她父母英语流利,但惠美不确定自己的日语水平是否足够应付深入的对话——手冢只思考了三秒,然后说:“我会在。”
不是“我可以去”,是“我会在”。
此刻他真的在这里。在这个属于她的空间里,带着一种沉静的、近乎守护的存在感。
“他们关心你是正常的。”手冢合上杂志,放在一旁,“照实说就可以。”
“如果……”惠美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地毯的绒毛,“如果他们问起你怎么办?”
手冢看着她,眼神很静。“那就照实说。”
“说……什么?”
“说我是手冢国光,你的同学。”他顿了顿,“以及正在交往的对象。”
惠美的手指停住了。交往。这个词从他口中说出来,如此自然,如此笃定,仿佛这是早已确定、无需讨论的事实。他们之间其实从未正式说过“交往”这个词,一切都在眼神、触碰和那些深夜的亲吻中不言而喻。
但此刻,他如此清晰地定义了它。
电脑发出“叮咚”的提示音。时间到了。
惠美深吸一口气,点击接通。
屏幕亮起,画面有些卡顿,然后逐渐清晰。背景是一间现代化的酒店房间,落地窗外能看到某个东南亚城市的天空线。镜头前坐着一对中年夫妇——男人戴着无框眼镜,气质儒雅;女人保养得宜,眉眼间能看出和“早田惠美”相似的轮廓,只是更瘦削些。
“惠美!”母亲先开口,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带着笑意和一丝长途通话特有的延迟,“能看到吗?”
“能,很清楚。”惠美坐直身体,露出笑容,“爸爸,妈妈。”
父亲点点头:“公寓环境看起来不错。一个人住习惯吗?”
开始了。常规的询问。惠美一一回答:公寓很安全,邻居是友善的老夫妇,学校课程跟得上,饮食也习惯了。她用日语回答,偶尔掺杂几个英文单词。父母用英语回应,偶尔说几句日语——他们的日语带着久居海外者的生硬口音。
对话顺畅地进行着。问了学业,问了健康,问了东京的天气。气氛还算轻松。
然后,母亲的目光忽然移向屏幕边缘——惠美这边画面角落,沙发的一角进入了镜头。深灰色的针织衫袖子,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搭在沙发扶手上。
“惠美,”母亲的声音顿了一下,“家里……有客人?”
来了。
惠美感觉喉咙有些发紧。“嗯,是……”
“伯父伯母好。”
低沉平稳的男声从镜头外传来。然后,手冢国光的身影进入了画面范围。他没有坐到惠美身边,而是站在她斜后方,微微俯身,让自己的脸出现在镜头里——一个礼貌而克制的距离。
屏幕那端有短暂的两秒沉默。
惠美能清楚地看见母亲挑高的眉毛和父亲推眼镜的动作。
“这位是?”父亲问,语气平静,但眼神锐利。
手冢微微颔首:“我是手冢国光,惠美的同年级同学。打扰了。”
“手冢君今天来帮我复习数学。”惠美赶紧补充,指了指茶几上摊开的课本和笔记——这是真的,上午他们确实复习了一小时,“有些问题我不太明白。”
“原来如此。”母亲笑了笑,但笑容有些意味深长,“惠美以前最讨厌数学了,现在居然主动找同学复习,真是长大了呢。”
话里有话。惠美脸上发热。
“手冢君,”父亲开口,切换到流利的英语——显然是想测试对方的语言能力,“感谢你照顾惠美。她在新学校还适应吗?”
手冢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也用英语回答:“早田同学适应得很好。她的日语进步很快,课业也很认真。”
“听说你是网球部的部长?”母亲问,这次用了日语。
“是的。”
“那一定很忙吧,还有时间辅导同学功课?”
“时间可以规划。”手冢的回答滴水不漏,“况且帮助同学是应该的。”
对话在这里微妙地停顿了一下。屏幕内外,四个人的空气在无声流动。
然后,父亲忽然说:“手冢君,可以让我们和惠美单独说几句吗?”
不是请求,是礼貌的要求。
惠美的心提了起来。她下意识侧头看向手冢。
手冢的表情依然平静。他点了点头:“当然。我先去厨房倒水。”
他退出了画面。脚步声消失在客厅外,然后是厨房门轻轻关上的声音。
屏幕里,父母的表情放松了一些,但也更严肃了。
“惠美,”母亲压低声音,“这个男孩子……”
“我们在交往。”惠美抢在母亲说完之前,用日语清晰地说道。
这次轮到父母愣住了。
“交往?”父亲重复,“什么时候开始的?你了解他吗?”
“开学后不久开始的。”惠美说,手指在膝盖上悄悄握紧,“他……是个很认真的人。成绩很好,网球也打得好,对队友负责,对我……很照顾。”
她说得很简单,但每个字都发自肺腑。
母亲和父亲对视了一眼。然后父亲叹了口气:“惠美,我们不是要干涉你。但你现在一个人在日本,我们担心……”
“他让我很安心。”惠美打断父亲,声音不大,但很坚定,“而且我不是一个人。我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判断。”
这话说出口,她自己都怔了一下。这不像一个十六岁少女对父母说的话,更像是成年人的宣言。但这就是她——林晚和早田惠美的混合体——真实的想法。
父母又沉默了一会儿。
“下周我出差会经过东京。”父亲忽然说,“停留一天。如果你方便,我们可以见一面。”
惠美睁大眼睛:“真的?”
“嗯。”父亲点点头,“到时候,也想正式见见这位手冢君,可以吗?”
这不是询问,是要求。惠美知道,这是父母能给的最大限度的“通牒”——当面见过,他们才能真的放心。
“……我问问他。”惠美说。
“好。”母亲的表情柔和下来,“惠美,你要保护好自己。但也……要相信自己的选择。”
视频通话在二十分钟后结束了。合上电脑的瞬间,惠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刚跑完一场长跑。
厨房门开了。手冢端着两杯水走出来,一杯放在她面前。
“他们……”惠美开口,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下周要来东京。”手冢接话,在她身边的地毯上坐下——不是沙发,是和她一样的高度。
惠美惊讶:“你听到了?”
“厨房门不隔音。”他平静地说,“而且,我猜到了。”
他总是能猜到。猜到她父母的顾虑,猜到会有的审查,猜到最终的要求。
“爸爸说想正式见你。”惠美看着他,“你可以拒绝的,毕竟这很突然,而且……”
“时间?”手冢打断她。
惠美愣住:“……什么?”
“见面的时间。”他重复,“下周二我部活到五点结束,之后都可以。或者周三,下午没有训练。”
他就这样接受了。没有犹豫,没有为难,甚至主动提供了时间选项。
“你……不觉得有压力吗?”惠美小声问。
手冢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喉结滚动。然后他说:“迟早的事。”
简单的四个字。迟早的事——他迟早要面对她的父母,迟早要让这段关系得到正式的认可,迟早要承担起那份随之而来的责任。
“况且,”他放下杯子,转头看她,“我想见他们。”
“为什么?”
手冢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然后移开,看向窗外午后的阳光。
“因为他们是你的父母。”他说,声音很轻,“而我想让他们知道,你在这里过得很好。有人照顾,有人重视,有人会确保你一直好下去。”
惠美的喉咙忽然哽住了。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手冢伸手,不是碰她,而是拿起茶几上那块她烤得有点焦的曲奇饼干,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他咀嚼得很慢,表情认真得像在品尝什么珍贵料理。
“糖放多了。”他评价道。
“……我知道。”惠美终于找回声音,带着鼻音。
“但还可以。”他又掰了一块,“下次少烤两分钟。”
就这样,关于父母、关于下周的会面、关于未来可能的审视和压力,都在一块烤焦的饼干和一句“下次少烤两分钟”里,轻轻落地了。
傍晚时分,手冢离开时,在玄关处停顿了一下。
“下周二,”他说,“五点四十分,我在校门口等你。然后一起去见你父亲。”
“好。”惠美点头。
他看着她,然后很轻地、几乎是碰了碰她的额头。
“别担心。”他说完,转身离开。
门关上后,惠美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在地上。电脑还放在茶几上,屏幕暗着,映出窗外渐暗的天空。
她想起视频里父母最后的表情——担忧的,但也是释然的。想起手冢平静地说“迟早的事”。想起那块烤焦的饼干。
然后她拿出手机,给父亲发了条消息:
「下周二晚上六点,可以吗?他会和我一起。」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
「好。地址发你。告诉手冢君,很期待见到他。」
惠美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切换到和手冢的聊天界面。他的头像很简单,是深蓝色的空白。
她打字:
「爸爸说,很期待见到你。」
发送。
这一次,回复来得很快。
「嗯。」
和往常一样的回复。
但惠美知道,这个“嗯”里,包含了“我知道了”“我会准备好”“交给我”……以及许许多多他没有说出口,但一定会做到的事。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
惠美坐在地板上,抱着膝盖,第一次觉得,这个曾经只属于“早田惠美”的公寓,此刻真正有了“家”的温度。
因为有人愿意走进来,面对一切“迟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