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的化学实验课,阳光透过实验室高窗斜切进来,在长桌的白瓷砖上投下整齐的光斑。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氨水气味和酒精灯燃烧的味道。
惠美所在的三人小组负责制取氨气。她正低头用天平称量氯化铵,专注地调整游码。同桌的男生笨手笨脚地摆弄着铁架台,女生在旁边记录步骤。一切都按部就班。
直到她听见斜后方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咔嚓”。
不是化学仪器碰撞的声音,更像是——快门声。
惠美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她维持着低头的姿势,用余光瞥向声音来源。
手冢国光坐在她右后方两排的位置,正和队友进行另一组实验。他穿着实验白大褂——这身衣服穿在他身上有种奇异的禁欲感,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此刻他正垂眸看着手里的试管,表情专注,仿佛刚才那声快门只是她的错觉。
但惠美知道不是。因为三秒前,她眼角的余光分明捕捉到他抬起手机的动作——不是看时间,而是镜头对着她这个方向。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接下来的十分钟变得格外漫长。惠美强迫自己专注于手头的实验,但每个毛孔都变得敏感。她能感觉到后方投来的视线,那种目光不是明目张胆的注视,而是沉静的、间歇性的聚焦。每当她操作关键步骤时——比如将药品转移到烧瓶,或者调节酒精灯火焰——那种被“观察”的感觉就会格外清晰。
又一声极轻的“咔嚓”。这次是在她点燃酒精灯的时候,火光跳跃映亮她脸侧的瞬间。
惠美的手指微微一颤,火焰差点烧到袖口。她稳住手,但耳根已经开始发热。
他到底在拍什么?
下课铃响时,实验刚好收尾。惠美摘下防护眼镜,整理实验台。同组的女生凑过来小声说:“早田同学,你刚才操作的时候,手冢君好像一直在看你这边诶。”
“……是吗。”惠美假装不在意,将称量纸折好丢进垃圾桶。
“他是不是在观察竞争对手的实验操作?”男生挠挠头,“不过我们这组又没什么特别的……”
惠美没有回答。她将白大褂脱下挂好,背上书包走出实验室。走廊里人潮涌动,她故意放慢脚步,在楼梯转角处等了几秒。
手冢果然很快就出现在人流中。他正和乾贞治讨论着什么,大概是实验数据的误差分析。经过她身边时,他的目光很自然地扫过来,对她微微颔首,脚步却没有停留。
擦肩而过的瞬间,惠美看见他校裤口袋里露出手机的一角。黑色的手机壳,边缘已经有些磨损——是用了很久的型号。
那天放学后的部活时间,惠美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去图书馆,而是绕道去了教学楼的屋顶天台。这个时间点天台通常没人,只有傍晚的风和远处操场传来的隐约哨声。
她靠在铁丝网围栏上,看着天际线逐渐染上橙红色。然后,她从书包里拿出了自己的手机。
解锁,点开通讯软件。她和手冢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三天前——合宿回来第二天,他发来的一个关于下周小测范围的文档,她回了一个“收到,谢谢”。
对话简洁到近乎冷漠。
但此刻,惠美的拇指悬在屏幕上,犹豫了几秒,然后开始打字。
「手冢君,今天的实验课,你在拍照吗?」
发送。
她盯着屏幕,心跳莫名有些快。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乱,她伸手拢了拢。
五分钟后,手机震动。
「嗯。」
简洁到令人窒息的一个字。
惠美盯着那个“嗯”,不知道该回什么。问他拍什么?为什么拍?这太直接了。但什么都不问,又觉得胸口堵着什么。
在她犹豫的时候,第二条消息跳了出来。
「实验操作不规范,留作记录。」
理由完美得无可挑剔——严谨的手冢国光,记录下同学的错误操作以便日后参考。这太符合他的人设了。
但惠美不信。
不是因为自恋,而是因为她太了解他了。如果真的是为了记录错误操作,他会直接当面指出,或者课后告知,而不是偷偷拍照。手冢国光不是那种会在背后收集“黑料”的人。
她抿了抿唇,手指在屏幕上飞快移动。
「哪一步不规范?」
这次回复来得更快。
「酒精灯点燃时,你的手指距离灯芯过近。按规定应使用长柄火柴,你用了普通火柴,且手持位置过低,存在安全隐患。」
配图。
一张照片跳了出来。
正是她点燃酒精灯的那个瞬间。照片的角度是从她的侧后方拍摄的,构图有些倾斜,显然是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快速抓拍的。画质不算特别清晰,但足够看清她侧脸的轮廓、微蹙的眉头,还有那簇正在被她点燃的蓝色火焰。
奇妙的是,这张本该是“记录错误”的照片,却莫名拍出了一种专注的美感——傍晚的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透进来,给她栗色的卷发镀上一层柔和的浅金,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小的阴影。白大褂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校服衬衫的第一颗纽扣。
火焰照亮了她的指尖。
惠美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她的第一反应是:这根本不像是在拍“错误操作”。这更像是在拍……她。
然后她注意到照片的细节——照片边缘的桌角被虚化处理,焦点完全在她脸上和手上的动作。这是手机自动对焦的结果,但在那一刻,他的镜头焦点选择落在她身上,而不是实验器材。
第三条消息。
「下次注意。」
典型的结束语。意思是:问题已指出,对话到此为止。
惠美却不想结束。她突然想到什么,退出聊天界面,打开了社交平台。她没有关注手冢——他们还没有互相关注——但她记得他的账号,是乾贞治某次提起的,说手冢的账号只发网球比赛相关的内容。
她输入那串记忆中的用户名,点击搜索。
账号是公开的。头像是青学网球部的部徽。最新一条动态是三天前,转发了一篇关于职业网球选手训练方法的专业文章。再往前翻,全是类似的干货分享:赛事分析、技术要点、体能训练计划……
枯燥得像教科书。
但惠美的指尖没有停下,继续往下滑。一直滑到大约两个月前的位置——那大概是她转学来青学后不久的时间点。
动态的风格突然变了。
不是内容变了,内容依然是网球相关。但配图——
她的指尖停在屏幕上。
那是一组训练照片,应该是某次校内练习赛时拍摄的。照片的主角是网球,是球拍,是球场线。但在其中一张照片里,远景的观众席上,有一个模糊的侧影。
那个侧影穿着青学的女生校服,栗色卷发,正低头看书。阳光洒在她身上。
照片的配文依然是冷静的技术分析:“反手削球的角度计算”。
没有人会注意到那个观众席上模糊的身影。除了惠美自己。
她继续往前翻。
又找到一张。这次是更早的时候,一张球场维修后重新画线的照片。照片的右下角,铁丝网外的樱花树下,有个人影正在走过——只拍到了半个背影和飘扬的裙摆。
配文:“场地硬度测试数据”。
再往前,还有。在社团招新活动的集体照角落,在学校公告栏前的抓拍里,在图书馆窗边的逆光中……那些看似随意、实则精心构图的照片里,总有一个不期而遇的、属于她的瞬间。
有时清晰,有时模糊。有时是正面,有时只是背影。
但每一次,她都出现在他的镜头里。出现在他那个只属于网球的世界里,像一个悄悄潜入的秘密。
惠美退出社交平台,重新回到和手冢的聊天界面。那张酒精灯照片还停留在屏幕上。
她看了很久,然后缓缓打字。
「照片拍得很好。」
发送。
这一次,手机久久没有震动。
她想象着他此刻的表情——也许正在部活室换衣服,手机放在储物柜里震动了一下。他会拿出来看,看到这条消息,然后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会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他可能会推一下眼镜,可能会抿紧嘴唇。
他会怎么回复?
否认?解释?还是干脆不回了?
傍晚的风更大了些,远处传来棒球部的击球声。惠美收起手机,准备离开天台。
就在她转身的瞬间,手机终于震动了一下。
她解锁。
没有文字。
只有一张新的照片。
照片是从教学楼的高处向下拍摄的,视角正好是天台——此刻的天台。铁锈色的铁丝网围栏,被夕阳染成橙红色的水泥地面,还有正站在围栏边、低头看手机的她。
她穿着校服裙,栗色长发被风吹起几缕。身影在广角镜头下显得有些渺小,但轮廓清晰。
照片的拍摄时间,显示是五分钟前。
也就是说,在她给他发消息的时候,他就在某个能看见天台的地方,拍下了这张照片。
没有配文。没有解释。
只是一张照片。
惠美站在原地,看着屏幕里的自己,看着那个被定格在傍晚风中的身影。然后她抬起头,环顾四周的教学楼。
对面理科栋的四楼,某扇窗户的窗帘轻轻动了一下。
她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
但当她再次低头看向手机时,那张天台的照片下面,终于出现了一行文字。
「嗯。」
和之前一模一样的回复。
但这一次,这个“嗯”的含义完全变了。
惠美将这张新照片保存到手机相册。然后她点开自己几乎从不使用的私人相册——里面只有寥寥几张风景照和食物照片。
她将这张天台的照片,和刚才那张酒精灯的照片,一起放了进去。
相册名称还是默认的“个人收藏”。
但内容,已经悄然更新。
离开天台时,夕阳已经完全沉入楼群之后。惠美走下楼梯,在二楼转角处迎面遇上了正从物理准备室出来的手冢。
他背着网球包,像是刚从部活过来取什么东西。两人在空旷的走廊里面对面停下。
手冢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然后很自然地移开。“回教室取东西?”他问。
“嗯。”惠美点头,“你呢?”
“借阅新的训练录像。”
简短的对话后,两人擦肩而过。就在错身的瞬间,惠美用只有他能听见的音量轻声说:
“下次拍照,可以离近一点。”
她没有看他,继续下楼的脚步。
所以她没有看见,在她身后,手冢国光停在原地,右手握紧了网球包的背带。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嘴角极其罕见地、上扬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然后他掏出手机,点开那个名为“数据分析”的加密相册。
最新一张照片——天台上她的侧影——被移动到了一个新建的子文件夹里。
文件夹的名字,是一个简单的日期代码。
但文件夹的封面,是那张酒精灯的照片。火焰照亮她的指尖,阳光镀金她的发梢。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三秒,然后锁屏,将手机放回口袋。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最后一丝暮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私人相册的更新,在无人知晓的时刻,又添了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