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车引擎的低吼在清晨七点的空气中震动。
行李舱“哐当”一声关上,最后几个睡眼惺忪的学生也摇摇晃晃上了车。滑雪合宿结束后的返程,车厢里的气氛和来时截然不同——兴奋的喧闹被疲惫的安静取代,大多数人一落座就戴上眼罩、塞上耳机,准备用睡眠消化这三天的运动量。
惠美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从东侧车窗斜射进来,暖洋洋地照在脸上。她其实也困,但身体深处还残留着一种奇异的清醒感——来自凌晨的星空、紧握的手、以及此刻前排那个熟悉的背影。
手冢坐在她斜前方,隔着一条过道。他上车后就和邻座的大石低声讨论着什么,大概是网球部的事务。晨光勾勒出他挺直的背脊线条,茶色的发梢在光线下泛着淡淡的金。
车子启动,驶出旅馆停车场。盘山公路的弯道一个接一个。
惠美闭上眼,试图入睡。但身体在随着车厢左右摇晃,胃里开始泛起熟悉的、令人不适的翻腾感。她从小就晕车,尤其是这种山路。
第三个急转弯时,她猛地睁开眼,抓住前排座椅的扶手,指节用力到发白。
“不舒服?”
低沉的声音从斜前方传来。惠美抬头,发现手冢不知何时已经转过头,正看着她。大石似乎已经睡着了,戴着耳机靠窗休息。
“……有点晕车。”惠美小声承认,不想打扰其他人。
手冢的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他扫了一眼她苍白的脸色和紧握扶手的手,然后解开安全带,站起身。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引擎声和鼾声。他的动作引起了附近几个还醒着的同学的注意——包括后排两个女生好奇的视线。
但手冢似乎完全不在意。他走到惠美旁边的过道,俯身,压低声音:“里面还是外面?”
惠美愣了一下才明白他在问座位。“……外面。”
“嗯。”手冢应了一声,示意她起身。
惠美有些茫然地解开安全带,扶着座椅靠背站起来,让出外侧的位置。手冢在她原本的位置坐下,然后拍了拍靠过道的那个座位——“外面”的座位。
“坐这里。”他说。
惠美乖乖坐下了。她还没完全理解这个位置交换的意义——靠过道确实比靠窗摇晃得轻一些,但也有限。而且这样一来,她就和他并排坐在了一起,中间只隔着狭窄的过道。
车子又转过一个弯。惠美下意识抓住座椅边缘。
“手。”手冢忽然说。
惠美转头看他。
“手给我。”他重复,声音很轻,但在引擎噪音中清晰可辨。
惠美迟疑地伸出左手。手冢的手掌迎上来,稳稳握住。不是十指相扣,而是将她的手整个包覆在掌心,拇指按在她手腕内侧一个位置。
“这里,”他的拇指轻轻施压,“内关穴。按压可以缓解晕车。”
他的力道适中,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惠美怔怔地看着两人交叠的手——在座椅扶手的遮挡下,并不显眼,但若有人从后排看过来,依然能察觉这过分的亲密。
“看前面。”手冢的声音将她拉回神,“不要看窗外移动的景物,看固定的点。”
惠美依言看向前方——正好是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他目视前方,表情平静,仿佛只是在做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只有那只握着她的手,指腹在她手腕内侧持续而稳定地按压着。
说也奇怪,胃里的翻腾感竟然真的渐渐平复下来。不知是穴位的缘故,还是他手掌的温度和稳定感带来的心理作用。
车子驶入一段相对平直的路段。阳光更暖了,透过车窗晒得人昏昏欲睡。
惠美的眼皮开始发沉。持续的按压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心感,困意像潮水般涌上来。她的头不自觉地向左侧歪——朝着手冢的方向。
就在她快要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她感觉到握着她手的那只手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一股轻柔而坚定的力道,将她往左侧带了带。
惠美迷迷糊糊地顺着那股力道倾倒过去——额头抵上了一个结实而温暖的支撑点。
是手冢的肩膀。
她瞬间清醒了一瞬,下意识想直起身。
“别动。”他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低沉的震动透过布料传来,“睡吧。”
他的左手依然握着她的手腕,继续按压着穴位。而他的右肩,稳稳地承托着她的重量。为了让她靠得更舒服,他甚至微微调整了坐姿,让肩膀的高度更契合她倾斜的角度。
这个姿势太亲密了。在摇晃的大巴车厢里,在前后都是熟睡或可能醒着的同学的环境中。惠美能闻到他衣服上干净的皂角气息,混合着一丝极淡的、属于他本身的清冽味道。
她想坐直,但身体背叛了她——疲倦和那股奇异的安心感拖着她向下沉。头抵着他的肩膀,脖颈找到了舒适的支点,眼皮再也撑不开。
意识模糊前的最后一瞬,她感觉到他的脸颊似乎很轻、很轻地贴了贴她的发顶。
一个几乎不存在的触碰。
也可能只是车厢的颠簸。
她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意外深沉。没有做梦,只是沉入一片温暖、黑暗、安稳的海洋。偶尔有意识的碎片浮上来——车子在某处服务区停靠时引擎熄灭的震动,周围有人起身去洗手间的窸窣声,但每次这些扰动出现,托着她的那个肩膀就会微微调整,将她护在更深的安稳里。
有一次,她半梦半醒间听见后排传来压低的女声:
“你看手冢君和早田同学……”
“嘘!小声点……”
“可是他们……”
“别吵醒人家。”
然后是一阵意义不明的轻笑。惠美想睁开眼睛,但困意太重,只将脸更深地埋进那片温暖的支撑里。她感觉到握着她手腕的手紧了紧,拇指安抚般地摩挲了一下她的皮肤。
再次彻底清醒时,是被广播声吵醒的。
“各位同学,我们即将抵达学校,请收拾好随身物品……”
惠美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深蓝色的运动服布料,近得能看清纤维的纹理。视线向上移动,是线条清晰的下颌,微抿的唇,然后——对上了一双沉静俯视她的眼睛。
手冢已经醒了。或者说,可能根本没睡。他就那样坐着,让她靠了一路,此刻正垂眸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困倦,只有一片清醒的专注。
惠美猛地直起身。动作太急,眼前黑了一下。
“慢点。”手冢的声音有些哑。他松开了握着她手腕的手——那只手保持按压的姿势至少两个小时,指关节有些发白。
惠美脸上发烫。“我……我睡了多久?”
“两个小时十七分钟。”手冢报出精确的数字,活动了一下右手手臂和肩膀。那个被她枕了两个多小时的部位,想必已经麻木了。
“对不起……”惠美小声道歉,看着他不动声色地活动肩关节的样子,心里涌上愧疚和……另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不用。”手冢打断她,重新系上安全带,“还晕车吗?”
惠美这才意识到,胃里那种不适感已经完全消失了。她摇摇头。
大巴车缓缓驶入学校停车场。周围的同学纷纷醒来,伸懒腰、打哈欠、开始收拾东西。后排那两个女生又看了他们一眼,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手冢像是没看见。他站起身,从头顶行李架拿下两人的背包——惠美甚至没注意他是什么时候把她的包也放上去的。
“下车后,”他把背包递给她,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先去部室整理器材,大约需要四十分钟。之后我送你回去。”
不是询问,是告知。
惠美接过背包,背带似乎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我可以自己回去。”
手冢看着她,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我送你。”
三个字,没有商量的余地。
车门打开,同学们鱼贯而下。手冢站在过道里,让她先走。下车时,清晨微冷的风吹在脸上,惠美深吸一口气,试图驱散脸上残留的热度。
她的手腕内侧,还隐约残留着他拇指按压的触感。被枕过的左肩,似乎还能感受到他肩膀的坚实温度和微微的麻意。
而手冢走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右手习惯性地插在裤袋里,左手拎着自己的网球包。他的步伐平稳,表情冷静,仿佛刚才在摇晃车厢里,那个让出座位、握住她的手、让她枕着肩膀睡了两个多小时的人,是另一个平行世界的幻影。
但惠美知道不是。
因为当他们在停车场分开,她走向女生集合点,他走向网球部成员那边时,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很短的一眼。
在清晨的光线里,在嘈杂的人群中,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像是确认,像是标记,像是无声地重复凌晨在星空下说过的那个愿望。
然后他转身,走向他的队友们。
惠美站在原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腕。
车上安睡的余温,正缓慢而坚定地,渗进四肢百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