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惠美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也不是噩梦。就是毫无预兆地，意识突然从深眠中浮上来，清晰得可怕。和室里另外两个女生睡得很沉，均匀的呼吸声在黑暗中起伏。暖气已经关了，寒意从榻榻米的缝隙里一丝丝渗上来。
她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坐起身。
喉咙有点干。晚饭的味噌汤可能咸了。
轻手轻脚地爬出被窝，披上搭在枕边的羽绒外套，拉开纸门。走廊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夜灯，木质地板在脚下发出极轻微的吱呀声。她记得一楼自动贩卖机旁边有饮水机。
下楼时，她没想到会遇见任何人。
所以当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出现在一楼大厅通往露天温泉的走廊转角时，惠美差点叫出声。
手冢国光站在那里，身上只穿着单薄的深色长袖T恤和运动长裤，脚上是旅馆提供的简易木屐。他手里拿着一个空的水瓶，看起来也是下来接水的。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都顿了一下。
“……手冢君？”惠美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在寂静的凌晨里像羽毛落地。
“早田。”他微微颔首，目光在她裹紧的羽绒外套上停留了一瞬，“睡不着？”
“渴了。”惠美指了指饮水机的方向，“你呢？”
“一样。”
简短的对话后，空气安静下来。自动贩卖机屏幕的蓝光幽幽地照着这一小片区域，远处柜台后的值班员在打盹。
他们并排走向饮水机。接水时，温热的水流注入杯子的声音格外清晰。惠美接了半杯，小口喝着。手冢接满一整瓶，但没有喝，只是拿在手里。
该回去了。惠美想。可脚步却挪不动。
她转头看向走廊另一端——那是通往露天温泉和后面小庭院的方向。透过玻璃门，能看见外面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想出去看看吗。”手冢忽然说。
不是询问。是看穿了她的犹豫，然后替她做了决定。
惠美捧着温热的杯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杯壁。“……外面很冷。”
“嗯。”手冢应了一声，却已经迈步朝玻璃门走去。走了两步，他回头看她，眼神在昏暗光线中很静，“要来吗。”
这不是邀请。这是等待。
惠美跟了上去。
推开玻璃门的瞬间，刺骨的冷空气劈头盖脸涌来，激得她倒抽一口气。与室内温差至少十五度。院子里积雪未化，在微弱的夜灯下泛着幽幽的蓝白色冷光。木屐踩在铺了防滑垫的木廊上，发出空洞的声响。
手冢走在前面半步，替她挡掉了大部分正面吹来的夜风。他没有去温泉那边，而是拐向了庭院深处一个视野开阔的小平台——白天那里摆着几张桌椅，供人喝茶观景，此刻空无一人。
平台边缘有木质栏杆。手冢走到栏杆边，停下，抬头。
惠美跟着抬头，然后怔住了。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星空。
在城市里生活太久，已经忘了夜空原本的样子。而这里，在深山，在凌晨，在万物沉睡的时分——天幕低垂得仿佛触手可及，浓稠的墨蓝色丝绒上，亿万颗星辰毫无保留地泼洒开来。
不是稀稀落落的几点，是浩浩荡荡的银河，是稠密得几乎要流淌下来的光之河流。大的、小的、亮的、暗的，有些稳定地闪烁，有些带着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颤抖。星光冷冽，清澈，像碎钻，又像神祇随手撒下的一把冰屑。
美得令人窒息。
惠美忘了冷，只是仰着头，张着嘴，呆呆地看着。呼出的白气在眼前凝成一小团雾，又迅速消散在星光里。
“很亮。”手冢的声音在身侧响起，也带着白气。
“……嗯。”惠美只能发出这样的单音节。
两人就这样并肩站着，仰望着星空。很长一段时间，谁也没有说话。只有夜风穿过枯枝的细微呜咽，和远处不知名夜鸟偶尔的一声啼叫。
寒冷逐渐渗透衣物。惠美打了个小小的寒颤，下意识抱紧手臂。
下一秒，温热的触感从肩头传来。
手冢把他一直拿在手里的那个水瓶——装满热水的水瓶——轻轻贴在了她外套的肩颈处。隔着一层羽绒，热度依然清晰地传递过来，驱散了一小片寒意。
他没有看她，依然仰望着星空，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顺手为之。
惠美侧头看了看肩头那个深蓝色的水瓶，又看了看他线条冷硬的侧脸。
“谢谢。”她轻声说。
手冢“嗯”了一声。他的目光落在银河最明亮的那一段，像是陷入了某种沉思。
“小时候，”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些，几乎要融进夜色里，“祖父带我去长野的山里观星。”
惠美微怔。这是第一次，他主动提起自己的事。
“他告诉我，人类肉眼能看到的星星，绝大多数都已经死了。”手冢继续说，语气平静，像在陈述教科书上的事实，“我们现在看到的光，是它们几百年、几千年、甚至几万年前发出的。当我们看到它时，它的本体可能早已消亡。”
惠美抬起头，重新看向那片璀璨的星河。这个认知让眼前的景象蒙上了一层奇异而悲壮的色彩——一场跨越时空的、盛大的死亡展览。
“很残酷，不是吗。”她说。
“不。”手冢说，“很公平。”
她转头看他。
手冢终于低下头，看向她。星光落在他眼镜的镜片上，折射出细碎的光点。
“无论距离多远，无论中间隔了多少时间，光最终会抵达。”他说，“只要存在过，就会被看见。在宇宙的时间尺度上，早一点，晚一点，没有区别。”
他的眼神很专注，像在说星星，又不像。
惠美的心脏轻轻抽动了一下。
“手冢君相信愿望吗？”她忽然问，指向星空，“比如，向流星许愿之类的。”
手冢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流星是宇宙尘埃进入大气层摩擦燃烧产生的光学现象，与愿望实现没有科学关联。”
典型的回答。惠美忍不住笑了。“我知道。但……不觉得有时候，人需要一些没有科学依据的相信吗？”
手冢沉默了片刻。
“我相信努力。”他说，“相信计划。相信可验证的结果。”
“但也会看星星。”惠美轻声说。
手冢再次沉默。夜风吹动他额前散落的发丝。
“嗯。”良久，他应了一声，“也会看星星。”
这个近乎妥协的承认，让惠美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她重新抬头，目光在星海中游弋。
“如果……”她顿了顿，“如果现在有一颗流星，手冢君会许愿吗？”
这次手冢回答得很快：“会。”
惠美惊讶地看他。
“许什么愿？”她忍不住问。
手冢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背靠在木质栏杆上，面向她。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比平时放松一些，但目光却更加直接。
“你先说。”他把问题抛了回来，“如果你看到流星，会许什么愿。”
问题来得突然。惠美愣住了。
许什么愿？作为林晚，她想要的太多也太复杂——关于过去，关于身份，关于这个荒谬的穿越。作为早田惠美，她想要的……
她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在手冢脸上。星光下，他的轮廓模糊了冷硬，多了几分不真实的柔和。
“我希望，”她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现在的一切，不是梦。”
说完，她自己先怔住了。这太不像她会说的话。太直白，太脆弱。
手冢的眼神深了深。他没有笑，也没有露出任何类似“感动”的表情。他只是看着她，像在审视一个复杂的球路。
然后，他说：“不是梦。”
三个字，斩钉截铁。
惠美的心跳漏了一拍。
“该你了。”她移开视线，掩饰突然加快的心跳，“你的愿望。”
手冢没有移开视线。他依然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惠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的愿望，”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要融入夜风，“是让不是梦的这一切，永远持续下去。”
不是“我想和你在一起”。不是“我喜欢你”。是更霸道、更贪婪的——“永远持续下去”。
把此刻的真实，此刻的星空，此刻并肩站立的两个人，此刻心中翻涌的、尚未命名的情感……全部固化，延伸至时间尽头。
惠美感觉喉咙发紧。她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
一道银白色的细线，毫无预兆地划破深蓝的天幕。
从东方的山脊开始，向西坠落，拖曳着短暂而绚烂的光尾，在银河的背景上刻下一道转瞬即逝的伤口。
流星。
真的出现了。
两人同时抬头，又同时看向对方。
在星光与流星残留的视觉残影中，他们的目光撞在一起。手冢的眼镜片上还映着那道银线的余晖。
谁也没有闭眼许愿。
因为愿望，已经在流星出现之前，就交换完毕了。
当那道银光彻底消散在夜色中，世界重新被恒久的星光填满。更冷了。惠美又颤了一下。
这次，手冢直接伸出手——不是水瓶，是他温热的手掌——握住了她搭在栏杆上的手。
他的手很大，完全包裹住她的。掌心有常年握拍留下的薄茧，粗糙而真实。温度从皮肤相贴的地方，迅速蔓延到她冰冷的指尖。
惠美没有抽回手。
他们就那样，在零下的星空下，沉默地握着手。星光洒在交叠的手上，洒在肩头，洒在呼出的白色雾气里。
“该回去了。”很久之后，手冢说。但他没有松开手。
“……嗯。”惠美应道。她也没有动。
又站了五分钟。或者十分钟。时间在星空下失去了意义。
最后，是手冢先松开了手。失去他温度包裹的瞬间，寒意迅速反扑。惠美下意识蜷起手指。
“走吧。”手冢说，转身，重新走在她前半步的位置，挡住风。
回到玻璃门前，室内暖黄的光透出来。手冢拉开门，让她先进去。
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惠美在门槛处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庭院。
星空还在那里，亿万年的光芒安静地倾泻。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手冢。他也正看着她，眼神在室内光线下恢复了平日的清晰锐利，但眼底深处，还残留着星光的碎屑。
“晚安，手冢君。”她说。
“晚安，早田。”他回应。
惠美走上楼梯。走到转角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手冢还站在玻璃门内，背对着她，面朝着庭院外的星空。他抬起手，推了推眼镜，侧脸的线条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深刻。
他没有许愿。
或者说，他的愿望，已经不需要流星来承载了。
回到和室，重新钻进冰冷的被窝时，惠美的手指还是暖的。肩头仿佛还残留着热水瓶的温度，掌心还烙印着他手掌的形状。
她闭上眼。
视网膜上，那片浩瀚的星空，和那道转瞬即逝的银线，重叠着燃烧。
不是梦。
永远持续下去。
两个愿望，在凌晨两点的星光下，悄然缠绕在了一起，像两条开始交汇的星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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