滑雪场最后一抹夕光沉入山脊时，温泉旅馆的纸灯笼一盏盏亮起。
合宿的房间分配最终还是遵循了最传统的安排——男生大通铺，女生分在三个相邻的和室。惠美的房间在最里侧，纸门外是条幽深的走廊，再往外，才是男生们喧闹的方向。
晚餐后的自由时间，女生们聚在其中一个房间玩卡牌游戏，笑声隔着拉门隐隐传来。惠美以“腿还酸”为由婉拒了邀请，独自回到自己的房间。
八叠大的和室，榻榻米上铺着三套并排的深蓝色被褥，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洁净的棉麻光泽。她的行李放在最靠窗的那一套旁边。窗户开了一条缝，寒冷的夜风渗进来，冲淡了屋内暖气制造的微醺感。
她确实还酸，尤其是大腿后侧。手冢下午那场毫不留情的按摩缓解了表层僵硬，却像把更深层的疲惫全都挖了出来。此刻她只想瘫着。
刚在褥子上坐下，拉门就被轻轻敲响。
不是女生们那种活泼的节奏，而是克制而清晰的“叩、叩”两声。
惠美心头一跳。
“请进。”
纸门被拉开一道刚好容人通过的缝隙。手冢国光站在门外走廊昏暗的光线里，身上已经换回深色的居家服，外面松松套着旅馆提供的深蓝色棉袍。他手里端着个冒着热气的陶杯。
“打扰了。”他低声说，迈步进来，反手将拉门重新合上。
和室仿佛瞬间变小了。他身上带着走廊里的寒意，还有干净的皂角气息，混着榻榻米的草香，充盈了这片私密的空间。
“有事吗？”惠美没起身，仰头看他。这个角度，他显得格外高大。
手冢走到她旁边，屈膝坐下——不是正坐，而是一种放松的单膝立起，另一条腿舒展的姿势。他把手里的陶杯放在两人之间的榻榻米上。
“姜茶。”他说，“老板娘煮的。”
陶杯里深琥珀色的液体微微晃动，辛辣温暖的香气飘出来。切得极细的姜丝沉在杯底。
“给我的？”惠美有些意外。
“嗯。”手冢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你脸色不太好。”
惠美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下午被他按得眼泪汪汪，之后又泡了温泉，脸色能好才怪。但她没想到他会注意到，还特意送来这个。
“谢谢。”她端起杯子，温度透过陶壁熨帖着掌心。小口啜饮，滚烫的姜茶从喉咙一路烧下去，辛辣过后是醇厚的甜。身体里某个冰冷的角落似乎被这热度撬开了。
她喝姜茶时，手冢就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着。他的存在感太强，即使沉默不语，即使姿态放松，那种专注的凝视依旧让空气变得粘稠。窗缝里钻进来的风拂动他额前微湿的碎发。
“腿还疼？”他忽然问。
惠美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好多了。”顿了顿，又诚实地补充，“但确实还在酸，尤其是大腿后面。”
手冢点了点头，没说话。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到她并拢屈起的腿上。她穿着旅馆提供的浅色棉袜，袜子包裹下的脚踝轮廓纤细。
“趴下。”他说。
语气平静，却是不容商量的指示。
惠美愣住，姜茶的暖意卡在喉咙里。
“我看看。”手冢继续说，仿佛在陈述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明天还有返程，如果肌肉持续紧张，会影响行动。”
他说得一本正经，像队医评估队员伤势。可这里不是医疗室，是她的卧室。灯光昏黄，被褥松软，隔壁房间女生的笑闹声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不、不用了……”惠美耳朵发烫，“真的好多了。”
手冢转过头，重新看向她。镜片后的眼睛在灯光下颜色显得有些深，像沉淀的琥珀。
“早田。”他叫她的姓氏，声音压得很低，在这安静的房间里有种奇异的质感，“你在担心什么。”
不是疑问。是陈述。
惠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她担心什么？担心他过界的触碰？担心自己失控的反应？还是担心这暧昧的独处本身？
手冢没等她回答。他伸手，拿走了她手里几乎空掉的陶杯，放到一旁。然后，他轻轻拍了拍自己面前空出来的榻榻米。
“趴下。”他重复，语气里多了一丝耐心，仿佛在教导一个固执的初学者，“我只是确认情况。”
他的态度太坦然，太理所当然。惠美那些隐秘的羞赧和警惕，在他这种近乎“专业”的平静面前，反而显得自己心思不纯。
她迟疑了几秒，最终还是慢吞吞地转过身，背对着他，趴在了自己的被褥上。脸埋进柔软的被单，鼻尖充盈着阳光晒过的干净气味。
她能感觉到身后的动静。手冢调整了姿势，然后，他的手掌隔着一层棉质家居裤，落在了她的大腿后侧——正是最酸痛的那个位置。
“是这里？”他问，掌心温热。
“……嗯。”惠美的声音闷在被子里。
他的手开始移动。不是下午在足汤里那种强硬的、疏通的按压，而是更缓慢、更细致的摸索。沿着肌束的走向，用指腹感受皮肉下组织的状态。力度适中，带着一种研究般的专注。
“紧绷度比下午缓解了百分之四十左右。”他低声说，像在记录数据，“但深层筋膜还有粘连。”
他的手指找到某个点，稍微加重力道。
“唔……”惠美身体一颤，忍不住哼出声。那酸痛尖锐而清晰。
“这里需要重点放松。”手冢的声音依旧平稳，仿佛没听到她那声短促的呻吟，“明天早上我会再处理一次。”
惠美把脸埋得更深了。他怎么能用这么冷静的语气，说着“明天早上再处理”这种话？仿佛她的身体是他的常规护理项目。
他的手掌继续移动，从大腿后侧滑到外侧，再轻轻按了按臀肌的附着点。每一个触碰都精准地落在酸痛的源头。惠美咬着嘴唇，抑制住更多的声音，身体却在他的手下不自觉地微微颤抖。
“放松。”手冢说，另一只手轻轻按住了她的腰侧，稳住她的身体，“别对抗。”
他的掌心贴着她的腰，温度穿透衣料。惠美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松弛下来。
室内安静极了。她能听到自己逐渐加速的心跳，能听到他平缓的呼吸，能听到窗外极远处隐约的风声。他的手指在她腿上工作，动作专业得不带一丝狎昵，可这情境本身——夜晚，和室，私密的触碰——就让每一个细胞都敏感起来。
“好了。”不知过了多久，手冢的手停了下来，却并没有立刻拿开，而是就那么轻轻搭在她腿后，“今晚好好休息，不要熬夜。”
“……嗯。”惠美还是没抬头。
她感觉到身后的重量移动。手冢似乎站了起来。她以为他要走了，心里松了口气，却又涌上一丝莫名的空落。
然而，脚步声没有走向门口。
相反的，身边榻榻米发出轻微的受压声。他又坐下了，这次是在她脑袋旁边。
惠美迟疑地偏过头，从臂弯里露出一只眼睛看他。
手冢正低头看着她，棉袍的领口微敞，露出清晰的锁骨线条。他摘掉了眼镜，放在一旁。没了镜片的阻隔，他的眼神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有些不同——依然沉静，却少了些锐利，多了些……深不见底的专注。
“坐起来。”他说。
惠美慢慢撑起身体，与他面对面跪坐着。距离很近，膝盖几乎要碰到一起。
手冢抬起手，没有碰她，只是用指尖轻轻拨开她因为趴伏而散落在脸颊的一缕头发，将它别到她耳后。这个动作很轻，轻得像羽毛拂过。
“还疼吗。”他问，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
惠美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小声说：“还有一点。”
手冢的指尖没有离开她的耳廓，而是沿着耳廓边缘，极缓慢地描摹。那触感痒痒的，带着电流，一路窜到脊椎。
“明天回去的车上，可以靠着我睡。”他说，语气自然得像在说“明天会下雨”。
惠美的睫毛颤了颤。“……别人会看到。”
“看到又怎样。”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耳垂，那里迅速热了起来，“你是我的人。”
这句话他说得很平淡，却重如千钧。不是询问，不是宣告，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惠美的心脏狠狠撞了一下胸腔。她抬眼看他。他的脸在灯下轮廓分明，茶色的眼眸里映着小小的、她的影子。
“手冢君，”她轻声问，“你为什么……”
话没说完。她也不知道自己想问什么。为什么对她这么好？为什么这么执着？为什么……这么理所当然地侵占她的空间？
手冢似乎明白她未尽的疑问。他收回了摩挲她耳垂的手，却向前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本就不剩多少的距离。
他的气息拂在她脸上，带着淡淡的姜茶味和男性特有的清冽。
“因为你在这里。”他低声说，目光锁住她的眼睛，“而我要你。”
不是“我喜欢你”，不是“我在乎你”。是更原始、更直接的“我要你”。像宣示领土，像认领所有物。
惠美的呼吸窒住了。
手冢的视线从她的眼睛，缓缓移到她的嘴唇。那里因为姜茶的刺激，还泛着湿润的嫣红。他看了几秒，然后抬眼，重新看进她眼里。
“可以吗。”他问。
三个字，礼貌的询问。可他的眼神、他的姿态、这满室暖昧的空气，都让这询问变成了某种诱捕。
惠美说不出话。她想点头，又想摇头。最后，她只是闭上了眼睛。
这是一个默许。
她听到他极轻的吸气声，然后，温热的触感落在她的唇上。
不同于楼梯间那个霸道标记般的初吻，这个吻很慢，很细致。他含着她的下唇，轻轻吮吸，舌尖试探地描摹她的唇线。姜茶的辛辣和他本身干净的气息交织在一起，灌入她的口腔。
他的手捧住了她的脸，指腹贴着她的颧骨，拇指按在她唇角。吻逐渐加深，从细致变得绵长。惠美不自觉地仰起头，手无意识地抓住了他棉袍的衣襟。
这个吻里有太多东西——占有的满足，细致的品尝，还有某种深藏不露的、滚烫的渴望。他的舌尖探进来时，惠美轻轻颤了一下，随即被他更紧密地包裹住。
远处的笑闹声不知何时停了。走廊里传来有人走过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纸门外，世界在正常运转。纸门内，时间仿佛被拉长了，黏稠地流淌。
当手冢终于退开些许时，两人都在轻喘。他的额头抵着她的，呼吸灼热地扑在她脸上。惠美的嘴唇湿漉发烫，微微肿着，眼睛里蒙着一层水汽。
手冢看着她这副模样，眼神暗了暗。他用拇指擦过她湿润的唇角，动作很轻。
“睡吧。”他说，声音哑得厉害。
他松开了她，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灯光下投下一片阴影，将惠美笼罩其中。
惠美还跪坐在原地，有些茫然地看着他弯腰捡起眼镜戴上。镜片重新遮住他的眼睛，那个眼神滚烫的手冢似乎也随之被收敛了回去，变回了平日里那个冷静自持的帝王。
“明早六点半，大厅见。”他整理了一下棉袍的衣襟，语气恢复如常。
“……好。”惠美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手冢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拉开纸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走廊的光线。
和室重新陷入寂静。只有窗外风声，和她自己仍未平复的心跳。
惠美慢慢倒在褥子上，抬手触碰自己依旧发麻的嘴唇。姜茶的暖意还留在胃里，而他留下的触感、温度、气息，却渗进了更深处，在夜色里无声发酵。
走廊另一端，手冢靠在自己房间外的墙壁上，闭着眼，深深吸了一口寒冷的空气。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她肌肤的温度，唇上还印着她柔软的触感。
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然后，缓缓握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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