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傍晚六点零七分,银座某栋高层大厦的意大利餐厅里,空气里漂浮着帕玛森芝士、烤蒜和昂贵香氛混合的气味。灯光是精心计算的昏黄,每张桌子之间的距离足够窃窃私语不被邻座听见。
惠美坐在靠窗的位置,膝盖上的餐巾已经被她无意识揉得有些皱了。窗外是东京的夜景,车流像发光的河流在脚下蜿蜒,但她没心思欣赏。她对面坐着父亲早田信一,母亲早田绫子坐在父亲旁边。两人都穿着得体的商务便装——父亲是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母亲是米白色的针织套装,珍珠耳钉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们的航班两小时前刚落地,行李还寄存在酒店,就直接来了这里。风尘仆仆,但眼神清醒锐利。
服务生第三次过来添水时,惠美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手机。
六点零八分。手冢说五点四十分在校门口等,从青学到银座,这个时间应该……
“他迟到了。”父亲忽然说,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可能是部活拖堂了,或者路上堵车……”惠美解释,声音有点干。
母亲轻轻拍了拍父亲的手臂,对惠美温和地笑了笑:“不急。东京的傍晚交通确实糟糕。”
但惠美看得出母亲眼底同样的审视。这种审视不是恶意的,而是属于父母的那种、近乎本能的保护性警惕——对他们缺席女儿生活时突然闯入的“重要人物”,进行快速而全面的风险评估。
六点十二分。惠美正准备发消息问,餐厅入口处的风铃响了。
她抬起头。
手冢国光出现在门口。他身上还穿着青学的制服——深蓝色西装外套,白衬衫,墨绿色领带一丝不苟。网球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简单的黑色单肩包。他的头发像是匆忙整理过,但仍有几缕茶色的发丝垂在额前。呼吸比平时略快,显然是一路赶来的。
服务生迎上去,他低声说了句什么,目光迅速扫过餐厅,然后定格在惠美这一桌。
他朝这边走来。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的声音沉稳清晰,背脊挺直,即使在这样略显仓促的情况下,依然带着那种特有的、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惠美感觉到父母的目光同时聚焦在他身上。
“抱歉,我来晚了。”手冢在桌边停下,先对早田夫妇微微躬身,“部活结束得比预期晚,路上遇到事故堵塞。非常失礼。”
他的日语敬语用得非常标准,语气诚恳但不卑微。
父亲打量了他两秒,然后点点头:“没关系。请坐。”
手冢在惠美身边的空位坐下。他坐下时,惠美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汗味和皂角气息——是刚运动完、匆忙冲洗后赶来的味道。他的膝盖在桌子下不小心碰到了她的,很快又移开,但那一瞬间的温度传递过来,莫名让惠美紧绷的神经松了一点点。
“这位就是手冢君吧。”母亲微笑着开口,“我是惠美的母亲早田绫子,这位是我先生早田信一。感谢你平时照顾惠美。”
“我是手冢国光。”手冢再次颔首,“承蒙早田桑照顾的是我。”
服务生适时地递上菜单,暂时打断了对话。点餐的过程有些微妙——父母坚持让手冢先点,显然是想观察他的选择和礼仪。手冢没有推辞,迅速而果断地点了前菜、主菜和饮料,期间还礼貌地向服务生确认了酱汁的配料(“请问白酱里的白酒是烹饪时挥发完全的吗?”)。
点完餐,他把菜单合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等待其他人点餐。每一个动作都透出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教养。
“听惠美说,手冢君是网球部的部长?”父亲在服务生离开后重新开启话题,这次用的是英语。
“是的。”手冢也用英语回答,口音标准,语速平稳,“从今年四月开始担任。”
“责任很重吧。学业和部活如何平衡?”
“制定详细的计划表,严格执行。早晨五点半起床晨练,上课时间专注听讲,部活后两小时用于完成课业和自主训练。周末会预留完整时间进行强化训练和复习。”
“每天睡几小时?”
“平均六小时。”
“足够吗?”
“经过测算和适应,这是维持最佳状态的最低睡眠时长。”
一问一答,像面试。父亲的问题直接甚至有些尖锐,手冢的回答则像预先准备好的报告,精确、冷静,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
母亲插话进来,这次用了日语:“手冢君的父母是做什么的?”
“父亲是律师,母亲是大学讲师。”
“有兄弟姐妹吗?”
“没有,我是独生子。”
“未来打算呢?听说网球打得很出色,考虑过职业道路吗?”
“正在评估。如果条件允许,会考虑。同时也在准备大学入学考试,作为备选。”
问题一个接一个。家庭背景、学业规划、未来方向、甚至对国际形势的看法(父亲突然抛出的问题)。手冢始终应对从容,回答简洁有力,既不夸大也不自贬。但惠美注意到,在被问及“和惠美交往是否会影响你的网球和学业计划”时,他的手在桌子下微微收紧了。
“不会影响。”他说,目光直视父亲,“我会调整计划,将所有要素纳入考量。时间管理和优先级排序是我的强项。”
父亲沉默了几秒,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前菜上来了。谈话暂时转向轻松的话题——东京的天气,银座的变化,母亲提起他们二十年前在这附近住过短暂的时间。手冢安静地听着,偶尔在合适的时候接一两句话,表示自己在认真倾听。
主菜上来时,发生了一个小插曲。
服务生端上惠美的海鲜意面时,手冢很自然地侧身让开空间。但服务生转身时,手肘不小心带倒了惠美手边的水杯。
水杯倾斜的瞬间,手冢的手已经伸了过来——不是去扶杯子(来不及了),而是迅速将惠美面前的手机和餐巾拿开。冰水泼在了桌布上,溅了几滴在惠美的手背上。
“非常抱歉!”服务生慌了。
“没关系。”惠美连忙说,接过服务生递来的干净餐巾。
但手冢的动作更快。他已经拿起自己的餐巾,很自然地握住惠美被水溅到的手,用干燥的那一面轻轻擦掉她手背上的水渍。动作很快,大概只有两三秒,然后他就松开了,将湿了的餐巾放在一边,对服务生说:“请换一块餐巾,谢谢。”
整个过程流畅自然,像是下意识的反应。
但惠美看见父母交换了一个眼神。
父亲拿起叉子,慢慢卷起盘子里的面条。吃了两口后,他忽然放下叉子,看向手冢。
“手冢君。”父亲说,这次用的是日语,语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严肃,“我只有一个女儿。虽然因为工作原因,我们没能陪在她身边,但这不代表我们不关心她。”
餐厅的背景音乐在这一刻似乎变小了。
手冢放下刀叉,坐直身体,迎上父亲的目光:“我明白。”
“她十六岁,一个人在日本。我们对她有亏欠,也有担心。”父亲继续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所以当我听到她有正在交往的对象时,我的第一反应是警惕——这是作为父亲的本能。”
惠美的心提了起来。她看向手冢。
手冢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眼神更加专注。
“今天的见面,”父亲说,“我看到了一个礼貌、优秀、有规划的少年。这很好。但对我来说,这些不是最重要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刚才被手冢迅速移开的手机,扫过惠美已经干了的手背。
“我最在意的是,在我女儿的水杯被打翻时,你的第一反应是保护她的物品,擦干她的手。在意的是,你虽然迟到了,但赶来时呼吸急促,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在意的是,你回答所有问题时,有七次不自觉地看向惠美,确认她的反应。”
父亲的声音很平静,但话里的内容让惠美愣住了。她完全没注意到这些细节。
手冢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这是他今晚第一次露出类似紧张的反应。
“所以,”父亲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桌上,“我现在只问一个问题。请你用最真实的想法回答,不要考虑礼貌,不要考虑得体。”
餐厅里安静得能听到隔壁桌刀叉碰触盘子的声音。
父亲看着手冢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你对我女儿,是认真的吗?”
问题落下的瞬间,惠美感觉自己的呼吸停了。她不敢看手冢,盯着桌布上水渍的痕迹,耳朵里嗡嗡作响。
然后,她听到手冢的声音。不是回答父亲的问题,而是——
“早田桑。”
他第一次在今晚用了“桑”而不是更正式的敬称。
“在回答您的问题之前,”手冢说,声音低沉但清晰,“请允许我纠正一个表述。”
父亲挑眉。
手冢转过头,看向惠美。他的眼神在昏黄的灯光下,有种她从未见过的郑重。
然后他转回头,重新看向早田夫妇,一字一句,清晰地说:
“惠美不是‘正在交往的对象’。”
惠美的心猛地一沉。
但下一秒,手冢的话继续:
“她是我的女朋友。”
他说得很慢,每个音节都咬得很清楚。“女·朋·友”。不是暧昧的“交往对象”,不是含糊的“重要的人”,而是明确的关系定义。
“并且,”他继续说,目光没有任何闪躲,“是以结婚为前提,认真交往的女朋友。”
空气凝固了。
惠美睁大眼睛,看着手冢的侧脸。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耳根有些发红,但眼神坚定得像在宣誓。
母亲手里的叉子“叮”一声轻轻碰到盘子。
父亲沉默了足足十秒钟。然后,他忽然笑了——不是大笑,是那种很轻的、从鼻腔里发出的笑声。
他摇摇头,重新拿起叉子:“现在的年轻人……”
但语气里的紧绷感消失了。
“手冢君,”母亲开口,声音柔和了许多,“你刚才说,是以结婚为前提?”
“是的。”手冢点头,“虽然我们现在还是学生,谈论婚姻为时过早。但对我来说,开始一段关系时,就必须对最严肃的可能性负责。这是原则。”
“即使未来可能异地?甚至异国?”父亲问。
“距离可以克服。”手冢说,“计划可以调整。重要的是双方的意愿和承诺。”
父亲又看了他几秒,然后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接下去的晚餐,气氛微妙地转变了。问题不再像审问,更像普通的聊天。父母问起网球部的趣事,问起青学的校园生活,手冢也放松了一些,偶尔会简短地分享一两个小故事——虽然他的“趣事”听起来更像严谨的训练记录。
甜点上来时,母亲忽然对惠美说:“惠美,去一下洗手间补个妆吧?你的口红有点掉了。”
惠美知道这是支开她的借口。她看了一眼手冢,他微微点头,示意她放心。
她在洗手间里磨蹭了五分钟。镜子里的自己脸颊泛红,眼睛亮得异常。她洗了手,补了口红,又深呼吸三次,才走回去。
回到座位时,她看见父亲正在和手冢握手。
两个男人的手握在一起。父亲的表情很严肃,但眼神是温和的。手冢微微躬身,说了句什么,父亲点了点头。
“回来了?”母亲笑着拉她坐下,“刚好,你爸爸要赶去下一个会议了。”
父亲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他看向惠美,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这个动作他好多年没做过了。
“惠美,”他说,“好好照顾自己。”
然后他看向手冢:“手冢君,今晚谢谢你抽时间过来。”
“应该的。”手冢也站起身,“我送您到楼下。”
“不用,司机已经在等了。”父亲摆摆手,又看了两人一眼,最后对惠美说,“下周你妈妈还会在东京待几天,多陪陪她。”
“嗯。”
父亲转身离开。母亲也拿起手包,对惠美说:“我送你爸爸到楼下,然后直接回酒店了。你们……再坐会儿吧。单已经买过了。”
母亲离开后,座位上只剩下惠美和手冢。
餐厅的背景音乐重新变得清晰。窗外的夜景依旧璀璨。
惠美慢慢坐下,盯着桌上吃了一半的甜点。提拉米苏的咖啡粉撒得有点歪。
“刚才……”她开口,声音有点哑,“爸爸最后跟你说什么了?”
手冢重新坐下,沉默了几秒。
“他说,”他顿了顿,“‘我女儿就拜托你了’。”
惠美的手指蜷缩起来。
“还有,”手冢继续说,声音很轻,“‘如果让她哭,我会从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飞回来找你算账’。”
这完全像是父亲会说的话。惠美鼻子一酸,连忙低下头。
一只手伸过来,握住她的手。桌布遮挡下,他的掌心温热,紧紧包裹住她的手指。
“我不会。”手冢说,声音低而沉,“永远不会。”
惠美抬起头,看着他。他摘掉了眼镜放在桌上,眼睛里映着窗外的灯火和她小小的倒影。
“女朋友?”她轻声问。
“嗯。”他应道,拇指轻轻摩挲她的手背,“我的女朋友。”
这个称呼从他口中第二次说出来,依然让她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以结婚为前提?”她又问,声音更轻了。
手冢看着她,良久,点了点头。
“嗯。”他说,“所以,你做好准备。”
“准备什么?”
“准备……”他想了想,“准备被我认真对待一辈子。”
这话太沉重,又太温柔。惠美说不出话,只能反握住他的手,用力点头。
服务生过来询问是否需要咖啡。手冢要了一杯黑咖啡,惠美要了红茶。
咖啡上来后,手冢喝了一口,忽然说:“你父亲很爱你。”
“我知道。”惠美小声说,“虽然他总是不说。”
“他看你的眼神,”手冢放下杯子,“和我祖父看我的眼神很像。”
惠美怔了怔。这是她第一次听他说起家人时,用这样近乎温柔的语气。
两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看着窗外的夜景。手一直握着,没有松开。
离开餐厅时已经八点半。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镜面的墙壁映出并肩站立的两个身影——她栗色长发有些松散,他制服的领带依旧一丝不苟。
“回哪里?”手冢问。
“公寓。”惠美说,“你呢?”
“先送你回去,然后回家。”
电梯到达一楼。手冢很自然地接过她的书包,背在自己肩上——他的单肩包已经在左肩,她的书包挂在右肩。这个画面有点滑稽,但他做得很自然。
走出大厦,夜晚的风带着凉意。惠美缩了缩肩膀,下一秒,手冢的外套已经披在了她肩上。
深蓝色的制服外套还带着他的体温和气息。
“不用……”她想推拒。
“穿着。”他打断,手按在她肩上,没让她脱下来。
他们沿着人行道慢慢走。不是去地铁站的方向,而是绕了一条稍远的、安静的路。
“手冢君,”走了一段,惠美忽然开口,“谢谢你今天来。”
“嗯。”
“也谢谢你……那样介绍我。”
手冢的脚步顿了顿。他转头看她,街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
“那是事实。”他说,然后移开视线,看向前方的路,“而且,应该说谢谢的是我。”
“为什么?”
手冢沉默了一会儿。走过一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他才低声说:
“谢谢你的父母,愿意把这么重要的你,交给我。”
绿灯亮了。他重新迈开步子,手很自然地牵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惠美跟在他身后半步,看着他挺直的背影,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看着他肩上挂着的两个书包。
然后她加快脚步,和他并肩而行。
外套很暖。他的手很稳。夜晚的风吹在脸上,凉凉的,但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牢牢地、温柔地填满了。
“女朋友”三个字,在他口中,原来是这样有分量的称呼。
而“以结婚为前提”,原来不是压力,是他能给的最郑重的承诺。
走到公寓楼下时,手冢把书包还给她,却把外套留在了她肩上。
“明天还我。”他说。
“嗯。”
他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吻了吻她的额头。
“晚安,女朋友。”他说。
“……晚安。”
他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她还在原地。
“上去吧。”他说。
惠美点点头,走进公寓大门。在电梯里,她从玻璃反光里看见自己肩上那件深蓝色的外套,看见自己通红的脸,看见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的弧度。
手机震动。她拿出来看。
手冢的消息:「到家告诉我。」
她回复:「你也是。」
然后她点开通讯录,找到“父亲”的名字,打字:
「爸爸,谢谢。还有,我爱你们。」
发送。
电梯到达楼层。门开时,手机震动了。
父亲的回复,很简单:
「我们也是。照顾好自己。手冢君,不错。」
惠美靠在公寓的门上,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开门,走进温暖的、只属于自己的空间。但没有立刻开灯,而是走到窗边,看向楼下。
手冢的身影刚刚走出小区大门,在路灯下变成一个越来越小的黑点。
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窗外的夜景。模糊的灯光,模糊的街道,模糊的、他消失的方向。
然后她打开那个名为“个人收藏”的相册。
将这张照片,放在了“酒精灯”和“天台”之后。
相册的第三张照片。第一次,不是为了记录她的某个瞬间,而是记录她眼中的、有他在的世界。
她给照片重命名。
输入:「女朋友的第一天」。
保存。